顧昭昭走進考場的時候，前排那個金髮美方選手已經坐好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顧昭昭臉上停了兩秒。
昨天這個黑頭髮的中國女孩提前將近兩個小時交卷的事，已經在各國代表隊之間傳開了。
有人說她是放棄了，有人說她是答不出來提前走的。
但金髮男生不這麼想。
他昨天第三題沒做完。
而她提前兩個小時走出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九點整，主監考宣布開考。
試捲髮下來。
第四題，幾何。第五題，代數不等式。第六題，組合。
第六題是全場公認的壓軸。
顧昭昭掃了一遍題面，視線在第六題上停了下。
組合計數，附加構造性證明。
命題人是蘇方的一位通訊院士，題目設計得很精巧，在計數層面設了三重陷阱，任何一步跳躍都會導致整個證明鏈崩塌。
她拿起鋼筆，依舊從第六題開始。
……
同一時刻。
安德魯斯空軍基地，距喬治·華盛頓大學十八公里。
基地主跑道兩側加裝了臨時觀禮台。
跑道盡頭的停機坪上，三架F-15「鷹」式戰鬥機一字排開，間隔四十米，座艙蓋全部掀開。
每架飛機的兩台普惠F100-PW-100E發動機都經過了特別處理——發動機外側整流罩被拆掉了一部分，高壓渦輪段的葉片裸露在外。
這就是美方此次展示的核心——換裝了新型定向凝固合金葉片的改進型發動機。
三架飛機，六台發動機，十二組高壓渦輪盤，全部裝配了新型葉片。
觀禮台上擺了八排座椅，椅背上貼著各國國旗的小標籤。
英國、法國、聯邦德國、日本、以色列，還有北約其餘幾個成員國的軍事觀察代表。
蘇方沒有被邀請。
但蘇方來了。
蘇方駐美大使館武官處的副武官尤里·巴甫洛夫上校，以「外交觀察員」的身份出現在了來賓名單最末尾。
美方非但沒攔著，反而樂見其成——他們巴不得讓蘇方親眼看看。
上午十一點，展示正式開始。
美方項目主管哈里森准將站在觀禮台前方的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根指揮棒，身後的投影幕布上打出一張數據圖表。
「各位，今天你們看到的，是普惠公司與空軍材料實驗室聯合攻關十八個月的成果。」
哈里森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跑道上空迴蕩，中氣十足。
「新型渦輪葉片採用第三代定向凝固高溫合金，渦輪前溫度提升了一百二十攝氏度，推重比提高百分之十一。在過去的地面台架測試中，這批發動機已經累計運行——」
他回頭看了一眼幕布上的數字。
「近三百個小時！」
指揮棒朝停機坪上的三架F-15一指。
「今天，我們不僅要讓各位看紙面數據，更要讓各位親眼見證，這些發動機在真實飛行狀態下的絕對統治力！」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圈觀眾席，嘴角帶著得意。
「三架飛機將依次升空，組成編隊，進行全包線飛行展示——最大軍用推力巡航、加力全開爬升、高過載機動。一樣不少。」
英方代表和聯邦德國的技術軍官在交換意見。
以色列代表拿著筆記本在記錄。
日方代表微微前傾身體，盯著幕布上的推力曲線圖。
哈里森滿意地掃了一圈，繼續道：「第一階段，地面靜態點火展示。」
「第二階段，編隊升空，實時飛行數據同步傳輸到各位面前的監視器上。」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
停機坪上，三名飛行員同時沿登機梯攀入座艙。
座艙蓋落下，鎖扣咬合的聲音隔著一百多米都能聽見。
地勤人員推著三輛消防車就位，基地塔台發出了許可信號。
三架飛機的發動機依次啟動。
低沉的引擎聲從左至右次第攀升，三秒後第一架轉入巡航轉速，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跟上。
跑道上的空氣劇烈扭曲，熱浪一層層地向觀禮台方向涌過來。
觀禮台前排每個座位前方都架著一台小型CRT監視器，三架飛機的發動機參數實時跳動。
「現在三台飛機的推力正在同步爬升至最大軍用推力。」
哈里森的聲音蓋過了引擎的轟鳴。
「各位可以看到，渦輪前溫度全部達到一千四百二十攝氏度。三架飛機，六台發動機，全部穩定運行。」
掌聲響起來了。
英方代表帶頭鼓掌，聯邦德國和日方代表跟上。
哈里森轉過身，背對著三架轟鳴的戰鬥機，面朝觀眾席，張開雙臂。
這是他提前設計好的動作，他在鏡子前練了兩遍。
「女士們，先生們。這就是我們美方空軍給世界的答案！」
他的目光得意洋洋地掃過觀眾席最後一排。
尤里·巴甫洛夫上校坐在那裡，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
他沒有鼓掌。
他面前攤著一本棕色皮面筆記本，上面用俄語密密麻麻記著數據。
他在「渦輪前溫度1420°C」那一行畫了一個圈，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科涅夫上將上個月發回的絕密簡報他看過三遍。
華夏那種不明型號戰機——蘇軍內部代號「幽靈」——在邊境實戰中展現出的飛行包線。
而眼前這三台美方引以為傲的改進型F100，推重比剛剛爬到8.2。渦輪前溫度1420°C。
華夏那架「幽靈」做出的超巡機動和瞬盤角速度，發動機渦前溫度少說也得1600°C往上。
美方花了十八個月搞出來的東西，紙面數據竟然還不如華夏人已經投入實戰的裝備。
尤里合上筆記本，食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旁邊坐著使館的技術參贊安德烈。
安德烈湊過來，壓低聲音用俄語問：「怎麼樣？」
尤里抬起眼，看著前方正在接受各國代表恭維的哈里森，淡淡說了一個詞。
「落後。」
安德烈一愣。
「美方的？」
「和華夏那邊比。」
「數據對不上。差一截。」
講台上，哈里森拿起對講機，朝塔台方向說了一句什麼。
三架F-15同時鬆開剎車，沿跑道加速滑行。
觀禮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三架戰鬥機以三十度仰角爬升，在安德魯斯基地上空迅速拉出高度，尾噴口在陽光下噴出淡藍色的火焰尾跡。
編隊在一千五百米高度改平，向北轉向。
華盛頓的方向。
哈里森放下對講機，對著麥克風說：「各位，編隊將先在基地空域完成全包線機動展示，隨後飛越華盛頓上空。」
……
十二點整。
喬治·華盛頓大學考場。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個半小時。
顧昭昭再次舉手。
主監考走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昨天的驚訝了，而是一種被確認了的無奈。
「Submit again?（又要交卷？）」
「Yes.（是的。）」
她把答卷遞出去。
三道題，答題紙寫滿了三頁半。
主監考接過試卷，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第六題的解答。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解法……他需要回去仔細看。
顧昭昭背包起身，走出考場。
走廊里，蘇曉凜照舊在盡頭等著，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今天比昨天多坐了會兒。」
蘇曉凜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打趣。
「第六題多驗算了一遍。」
顧昭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命題人設的陷阱不錯，值得多花五分鐘確認。」
蘇曉凜沒再多問，兩人沿著昨天的路線往回走。
走到那座跨河的橋上時，顧昭昭的腳步慢了一拍。
頭頂傳來引擎的聲音。
她抬起頭。
三架F-15正從波托馬克河上空飛過。
機腹反射著正午的陽光，尾噴口拖著淡淡的熱氣流擾動，在藍天上拉出三道幾乎透明的尾跡。
編隊航向偏東，正朝華盛頓紀念碑的方向飛去。
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