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昭掛完電話回到車間，一句廢話沒有。
她把帆布包擱在廢棄辦公桌上，從裡頭掏出那半截粉筆，蹲下身，在車間正中央的水泥地上畫了一道豎線。
「溫徹，把你工具箱裡的捲尺給我。」
溫徹二話不說翻開工具箱，掏出一把五米的金屬捲尺遞過去。
顧昭昭接過捲尺，從豎線頂端量出三米二，畫了一道橫線。
然後她站起身，退後兩步，目光掃過整個車間的東南西北四面牆。
「車間內部淨空長度四十二米，寬十八米，檐口淨高六米五。」
這幾個數據，是她剛才繞圈時目測加步量得出的。
溫徹下意識用捲尺校驗了一下長度方向——四十一米八。
誤差兩分米。
他推了推眼鏡，嘴巴張了張，硬是把到嘴邊那個「牛」字咽了回去。
顧昭昭蹲回去，粉筆在地面上飛速移動。
第一條線。
第二條線。
第三條線。
她畫得極快，手腕穩得不像話。
顧承遠走近兩步，低頭看地面。
一個矩形框架已經成型——標註著「預氧化爐區」，尺寸12m×6m，旁邊用小字寫著「獨立隔熱地基，深1.2m，鋼筋混凝土澆築」。
顧昭昭沒停。粉筆繼續往東推了八米，又畫出第二個矩形——「低溫碳化爐區」，尺寸8m×5m。
第三個矩形緊跟其後——「高溫碳化爐區」，尺寸6m×4m。
三個爐區由一條標註「氮氣保護通道」的長廊串聯，通道寬度1.5米，兩側標註著「防火隔牆，厚度240mm，耐火磚砌築」。
溫徹蹲在旁邊看，越看越心驚。
十五分鐘。
整個車間地面上，一幅完整的碳纖維中試產線布局圖已經展開。
溫徹整個人都看直了。
他數了一下，地面上大大小小畫了二十七個標註區域，每個區域都有尺寸、功能、技術要求的簡要批註。
這布局圖要是換個正經的設計院來做，至少得一個星期。
她用了一截粉筆和十五分鐘。
劉光明站在五米開外，嘴巴微張著，合不攏了。
顧昭昭站起來，把粉筆頭擱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舅舅，地面上這張圖你拍照存檔。回頭交給設計院出正式施工圖，所有尺寸和技術參數以我標註的為準。」
顧承遠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架海鷗相機，蹲到不同角度，對著地面一張一張地拍。
快門咔嚓咔嚓響了十二下，把整幅布局圖分區記錄了個完整。
顧昭昭看向江屹。
「江屹，施工隊三天之內必須進場。」
江屹沒有遲疑：「我今天下午就聯繫基建工程兵駐京部隊，看能不能調一個排過來。軍工項目，用他們的人最穩妥。」
「基建工程兵？」劉光明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嘴。
「這……調部隊來搞基建，是不是動靜太大了？」
江屹轉過頭看他。
「劉處長，這條中試線已經納入軍工專項。用什麼施工隊，走什麼流程，不需要化工部審批。」
劉光明臉色變了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調部隊過來，手續上——」
「手續我來辦。」
江屹打斷他。
「國防工辦張懷國主任的批件三天內到。在批件到之前，施工隊先進場做拆除和地基開挖，這兩項不涉及設備採購，不需要額外審批。」
劉光明咽了口唾沫。
他當了十幾年處長，見過強勢的甲方，沒見過這麼強勢的。
十七歲的技術總負責人，當著他的面徒手在地上畫施工藍圖。
電話一打，國防工辦的大佬親自兜底。
這叫什麼？
這叫他劉光明從頭到尾就是個多餘的。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
「那，化工部這邊還需要我做什麼？」
「精餾塔。」顧昭昭頭也不回地說。
「蘭化那批304不鏽鋼波紋填料，你們化工部系統內部調撥，比我們走外部渠道快。麻煩劉處長今天回去就打報告，讓蘭化把填料發出來。」
「鐵路運輸的話，到京最快幾天？」顧承遠問。
劉光明下意識接話：「蘭化到京，鐵路運輸……順利的話，七到八天。」
「太慢了。」
顧昭昭皺了下眉。
「走軍列。」
蘇曉凜突然開口。
所有人看向她。
「西北軍區到京市有定期軍列。張主任那邊要是協調得通，搭軍列走，三天到。」
顧昭昭看了蘇曉凜一眼。
「你去聯繫。」
「行。」
劉光明站在原地，徹底沒話了。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那幅粉筆畫的布局圖。
線條乾淨利落，標註清清楚楚，每個區域的功能、尺寸、安全間距一目了然。
這不是什麼紙上談兵。
這是一個真正懂行的人，在用最原始的工具，把一座還不存在的工廠，一筆一筆畫進了現實里。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通電話里的稱呼。
張懷國主任。
國防工辦。
軍工專項。
他悄悄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珠，把腋下那個人造革公文包換了只手夾著。
顧昭昭已經走回辦公桌前，翻開筆記本，開始寫施工改造的詳細預算明細。
鋼材用量、水泥標號、耐火磚規格、銅芯電纜截面——一項一項，數字精確到個位。
溫徹湊到旁邊偷看了一眼。
她寫字的速度和剛才畫圖一樣快。
溫徹忍了幾分鐘，到底沒忍住，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顧總工，這些數據您全背下來的？」
「不是背的。」顧昭昭寫字的手沒停。「算的。」
溫徹老老實實把小嘴巴閉上了。
顧承遠走到她旁邊，低聲說：「預算明細寫完，讓江屹今天下午就派人送回基地。趕張主任的批件一起走。」
「好。兩個小時之內寫完。」
顧承遠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仍杵在車間門口的劉光明。
「劉處長，蘭化填料調撥的事，麻煩您今天務必落實。」
語氣客客氣氣的，但「務必」兩個字咬得很重。
劉光明連連點頭。
「行、行，我回去就辦。」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來，回頭瞥了一眼蹲在桌前埋頭寫預算的顧昭昭。
陽光從車間南牆那兩個漏洞裡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身上。
劉光明收回目光，快步離開了車間。
一直候在廠區外頭的小年輕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亦步亦趨跟在身側。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滿荒草的廠區空地。
走出廠區大鐵門的時候，劉光明擦了第三次汗。
身後，車間裡傳來溫徹的聲音——
「顧總工，碳化爐的爐膛內襯用什麼材料？我查了國內目前能拿到的，只有高鋁磚和莫來石磚兩種……」
「高鋁磚。三氧化二鋁含量不低於百分之七十五，氣孔率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二以下。」
「記下了！那保溫層呢？」
「矽酸鋁纖維毯，厚度五十毫米，雙層包覆。」
「好嘞——」
聲音漸遠。
劉光明坐進那輛來時的吉普車裡，啪地關上車門。
小年輕繞到駕駛座坐好，偷偷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劉處長的臉色，識趣地沒吭聲。
劉光明靠在椅背上，閉了三秒眼。
「走，回部里。」
小年輕發動車子，碎石路上顛出一路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