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中情局總部大樓。
局長辦公室的銘牌剛換過，螺絲是新擰的，金屬邊緣還沒掛舊。
理察·布朗坐在辦公桌後面，翻著一摞半寸厚的文件。
五十三歲，頭髮灰白，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
和前任威廉那種暴躁外放的風格截然不同。
布朗說話慢，動作慢，眼神更慢——慢到你以為他在走神，實際上他已經把你從裡到外拆了個乾淨。
他是從國家安全委員會調過來的。
在NSC的幕僚班子裡幹了七年，專門負責長期戰略情報評估。
總統選他接替威廉，理由只有一個。
「我需要一個不會在學術競賽上派武裝人員的人！」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副局長詹姆斯·卡特推門進來，腋下夾著兩個牛皮紙檔案袋。
「局長，您要的'長空項目'全部現存檔案。」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包括威廉任期內的所有行動記錄、情報分析簡報、IMO事件的完整經過，以及——」
他停了一下。
「合金陷阱事件的損失評估終版。」
布朗沒急著拆。
「坐。」
卡特在對面坐下。
布朗靠進椅背，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
「先說說你的看法。威廉在'長空'這件事上，到底錯在哪？」
卡特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太急了。情報鏈條還沒閉合，就貿然採取行動。IMO會場的圍堵事件，不僅沒有獲取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反而——」
「反而讓對方確認了我們在追蹤'長空'。」
布朗替他說完。
「是的。」
「還暴露了我們的情報獲取能力邊界。」
卡特點頭。
布朗伸手，拆開第一個檔案袋。
裡頭是IMO事件的完整卷宗。
照片、通訊截獲記錄、外交照會副本。
他一頁一頁翻，速度不快，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
翻到一張照片時，手停了。
照片是彼得羅夫教授獲獎後的合影，背景是IMO閉幕式的會場。
畫面右側邊緣，一個東方女孩正側身走過，半張臉被光線切成明暗兩半。
「這就是顧昭昭？」
「是。」
「十七歲，華夏代表隊成員。IMO滿分金牌。閉幕式上做了專題學術演講，創造了該賽事歷史上的先例。」
布朗盯著照片看了五秒，放下。
繼續翻。
下一份文件是威廉留下的情報分析備忘錄。
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關鍵詞——「Nature論文」、「高溫合金」、「顧衛民」、「十七歲」。
布朗看完備忘錄，合上。
「威廉的判斷方向沒錯。」
卡特愣了一下。
「他的問題不在於鎖錯了人。」
「他的問題在於，鎖對了人之後，用了最蠢的辦法。」
他拆開第二個檔案袋。
這份薄得多——只有四頁紙，是情報處彙編的顧昭昭資料摘要。
第一頁。
「顧昭昭，原名陸昭昭。一九六四年生。戶籍變更記錄顯示，一九八零年初由陸姓改為顧姓。」
「改姓？」
布朗抬眼。
「是！我們的分析員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卡特翻出一份補充說明。
「她的母親姓顧，父親是陸振國——華夏軍方中層軍官，目前處於停職狀態。」
「改姓的具體原因不明，但時間節點恰好在她那篇Nature論文發表前後。」
「論文署名的通訊聯繫人。」
「顧衛民，華夏第一代核物理科學家，參與過他們的核武器工程。」
布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外公？」
「大概率是。」
布朗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維吉尼亞的闊葉林，七月的樹冠綠得發黑。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在材料學和數學領域具備頂尖研究能力，外公是核武器工程的老專家。」
「論文發表在Nature上，審稿人放行了，說明她的學術水平經得起國際同行檢驗。」
他轉過身。
「IMO滿分金牌，數學天才，閉幕式演講中展示的那套拓撲學工具，我們的數學顧問給的評語是——'填補了現代拓撲學的一個理論空白'。」
「與此同時，合金陷阱事件里那個讓我們栽了大跟頭的材料配方，它背後的數學邏輯模型和她的拓撲學工具高度吻合。蘇方那邊也得出了同樣結論。」
他走回桌前，坐下。
「材料學，數學，核物理背景的家族。'長空'項目的核心負責人是她——概率超過百分之八十五。」
卡特等著下文。
布朗沒立刻接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只聽見中央空調的嗡鳴。
「但'概率'不等於'證據'。」
他把照片和備忘錄整整齊齊放回檔案袋。
「威廉犯的錯，就是拿著八成五的概率，去做了需要百分之百確定性的行動決策。」
「結果呢？外交危機！總統震怒！盟友質疑！蘇國人隔岸觀火——而我們一無所獲。」
卡特壓低聲音：「所以您的判斷是——」
「不急。」
布朗從抽屜里取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
「詹姆斯，你在遠東情報處幹過幾年？」
「六年，東京站兩年，香港站四年。」
「華夏學術界，我們有多少可用的資產？」
卡特想了想。
「活躍狀態的，兩個。都在高校系統里，位置不算核心，但情報搜集能力尚可。」
「休眠的呢？」
卡特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休眠間諜網絡是中情局最敏感的戰略資產，輕易不碰。
「華夏學術界的休眠資產……」
他壓低了聲音。
「有三個節點，分別布設在京市、滬市和中部一所重點理工大學。」
「都是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埋進去的，最後一次聯絡是一九七二年，總統訪華前夕，全部轉入休眠狀態。將近十年沒有激活過。」
「安全性評估？」
「兩高一中。京市和滬市的節點嵌得深，身份掩護完整。中部那個有一定暴露風險——但信息獲取位置最好，他在一所理工大學的行政崗位上。」
布朗點了點筆帽。
「那就激活京市的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