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國際機場。
初秋的風掠過停機坪,一架伊爾-62客機正在做起飛前的最後準備。
維克多帶領的蘇國代表團結束了此次行程,正準備登機返回莫斯科。
臨行前,彼得羅夫教授將一個厚重的牛皮紙信封,交到了前來送行的中方工作人員手中,再三叮囑務必轉交給顧昭昭。
信封里沉甸甸的,裝的是這位老人幾天來閉門不出、反覆推演出的四十多頁數學手稿。
「希望這些推導過程,能對她有所幫助。」
這位將一生奉獻給數字與定理的老人,在踏上舷梯前停下了腳步。
他望著長空基地的方向,用俄語鄭重地留下了這句話。
……
長空基地實驗室。
晚上九點。
顧昭昭面前攤著七個草稿本。
桌角還放著彼得羅夫留下的那四十多頁手稿,上面已經被她用紅藍鉛筆做滿了標記。
第一個到第三個,寫滿了Ricci流方程在不同初始曲率條件下的長時間演化推導。
第四個和第五個,是手術公式與濾過結構的耦合驗算。
第六個記著她在計算機房跑出的輔助數值結果。
第七個是空白的。
留給最後的收斂性證明。
地上散落著十幾個揉皺的紙團。
鉛筆削了四支,現在用的是第五支。
她這會沒有了思路。
Ricci流的長時間行為分析走到第十一步時,一個曲率爆破的奇點擋在路中間。
用經典的極大值原理去控制,邊界條件不夠乾淨。
用她自創的濾過結構去繞,又會在第十四步跟手術公式產生邏輯衝突。
兩條路都試過了。
全都走不通。
顧昭昭放下鉛筆,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
她抬頭看著天花板。
白熾光打在滿桌的草稿紙上。
這時門被推開一條縫。
蘇曉凜端著一個鋁飯盒站在門口。
飯盒裡是熱好的紅燒肉和米飯,蘇嵐上次讓顧昭昭帶回來的那份。
「吃點東西吧,昭昭。」
顧昭昭沒轉頭。
「蘇姐姐,你先放那兒吧。」
蘇曉凜把飯盒擱在桌角。
那是滿桌草稿本里唯一一小塊空地。
她垂眼看向桌面。
七個草稿本,四支削禿的鉛筆。
還有一支正捏在顧昭昭手裡。
筆桿上全是深深淺淺的牙印。
蘇曉凜沒出聲,退出去帶上了門。
走廊里,溫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門口。
他膝蓋上攤著一本《故事會》,翻到第三十七頁的「民間奇案」欄目。
蘇曉凜走過他身邊。
「吃了嗎?」溫徹抬頭問。
「沒動筷子。」
溫徹看了看手錶。
「她下午兩點進去,七個小時了。」
蘇曉凜沒接話,走到走廊盡頭的值班室。
江屹坐在裡面,桌上攤著一份基地安保巡邏日誌。
「她不吃飯。」蘇曉凜說。
江屹筆頭頓住。
「強制?」
「沒用。」蘇曉凜搖頭,「上次碳纖維攻關,我端了四次飯進去,最後那碗粥直接涼成了果凍,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江屹合上日誌本。
「那就別端飯了。」
蘇曉凜看著他。
「換成能直接塞嘴裡的東西。」
江屹把筆別回胸前,「饅頭、餅乾、桃酥,切成小塊,放在她右手邊。」
蘇曉凜停頓片刻。
「碳纖維那次我記了時間。」江屹重新翻開日誌,「她一旦陷進去,壓根顧不上拿筷子。」
「只要食物切碎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她推導中間換鉛筆的間隙,手會下意識去夠。」
蘇曉凜轉身去了食堂。
十分鐘後,她端著一個搪瓷盤子回來。
盤子裡碼著切成麻將塊大小的饅頭片和桃酥。
她推開門,把盤子貼著顧昭昭右手邊十公分的位置放下。
顧昭昭沒抬頭。
蘇曉凜退回走廊。
門關上的第三分鐘。
門縫底下,傳出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中間夾著一聲咀嚼的聲音。
蘇曉凜靠在走廊牆上,仰頭盯著天花板的燈罩,開始發呆。
……
晚上十一點。
溫徹的《故事會》翻完了。
他把雜誌合上,從兜里掏出第二本《大眾電影》。
翻了兩頁,看不進去。
他把雜誌擱在膝蓋上,側耳聽著門內的動靜。
鉛筆寫字的聲音一直沒停,但節奏變了。
之前是流暢的勻速,現在變成了走走停停。
寫幾秒,停十幾秒,再寫幾秒。
溫徹聽懂了。
顧總工遇到硬骨頭了。
裴凜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壺剛燒開的熱水。
他經過溫徹身邊,頭也沒轉,把熱水壺貼牆放在門邊。
「換了幾支鉛筆了?」裴凜問。
「進去之前桌上擺了五支。」
溫徹撐著膝蓋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脖頸。
「按她平時的消耗速度,一支大概撐四十分鐘。」
裴凜在心裡盤算。
「用到第十一支了。」
「我讓蘇姐多削了二十支放在桌上。」溫徹拍了拍《大眾電影》的封皮,「管夠,能寫到天亮。」
裴凜沒接茬,轉身要走。
邁出兩步,又停下來。
「你坐了多久了?」
「四個小時。」
「換我。」
「不用,我不困——」
「換我。」裴凜聲音平穩,「你去睡兩個小時,凌晨三點回來接。」
溫徹抬頭看過去。
走廊的白熾燈照在裴凜的臉上,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明。
「行。」溫徹站起來,讓出小板凳。
裴凜坐了下去,脊背筆直。
溫徹走出兩步,回頭。
「副隊,你要不要看雜誌?我這兒有——」
「不用。」
「干坐著?」
「嗯。」
溫徹識趣地閉了嘴,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
凌晨一點。
實驗室里,顧昭昭把第六個草稿本翻到最後一頁。
她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推導看了一分鐘。
隨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基地的夜極黑。
她閉上眼。
強行把腦子裡糾纏的公式和推導鏈條全部清空。
前世在CERN做粒子碰撞實驗時,一旦撞進死胡同,導師總提一句話。
「昭昭,數學不是修路,是挖隧道。」
「這頭挖不通,就換個方向,從那頭挖。」
顧昭昭睜開眼。
從那頭挖。
她快步回到桌前,一把扯過第七個空白草稿本。
不再順著Ricci流的演化方程往下推。
反向溯源。
直接假設收斂性成立。
要讓這個結果成立,奇點處的曲率爆破必須滿足什麼特定條件?
她捏緊第五支鉛筆,筆尖重重壓在紙面上。
這一次,速度變得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