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討會結束後的第三天。
陳維明騎著二八大槓,拐進了京市科學院化學研究所門前的那條老街。
梧桐樹葉黃透了,車輪碾上去沙沙作響。
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提著個網兜。
裡面裝了兩瓶麥乳精和一包桃酥。
門衛攔住他。
「找誰?」
「化學所錢明德教授,約好了的。」
陳維明掏出水木大學的工作證。
門衛翻開登記本查驗記錄。
「三樓,東頭第三間。」
「謝了。」
陳維明把自行車鎖進車棚,提著網兜上樓。
樓道里飄著化學試劑的酸澀味。
牆上貼著泛黃的安全操作規程。
三樓東側走廊盡頭,半掩的門上掛著「材料化學課題組」的門牌。
他敲門。
「進來!」
錢明德正坐在辦公桌前,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看文獻。
「老陳來了!」他站起來招呼,「來來來,坐。」
「帶了點東西。」陳維明把網兜擱在桌角。
「麥乳精和桃酥,不值錢,您別嫌棄。」
「客氣什麼。」錢明德指著旁邊的藤椅,「陳省!給陳教授倒水!」
隔壁實驗室應了一聲。
陳省端著熱水走過來,禮貌點頭。
「陳教授好。」
「你好。」陳維明雙手接過水杯。
陳省轉身回了實驗室。
錢明德拉開抽屜,摸出一包花生米。
「來,吃花生。研討會上沒聊夠,今天好好嘮。」
「正有此意。」陳維明搓搓手。
目光順勢掃過辦公室。
房間很小。
一張舊木桌,一把藤椅,一個鐵皮書架。
書架上摞著期刊和教材。
桌面上除了文獻,還有一摞手寫的實驗記錄。
他的視線在那摞記錄上停了一秒。
移開。
「錢老,您那個樹脂課題現在到什麼階段了?」
提到課題,錢明德的話匣子打開了。
「進展不小,去年那次固化劑體系調整之後,又做了三輪優化。」
「拉伸強度現在穩定在115MPa左右,比最初的65MPa翻了將近一倍。」
「這麼大突破?」陳維明豎起大拇指,「這個成果往高了說,對國防都有意義吧。」
錢明德壓低聲音。
「可不嘛,所里已經把課題上報了。」
「聽說上面在考慮把它納入一個更大的項目,具體是什麼,我這個退休老頭也摸不透了。」
更大的項目。
上面考慮納入。
陳維明摩挲水杯的拇指停住了。
他沒追問。
順著話頭往回扯。
「錢老,您上次說那個幫改配方的年輕人,後來又幫您做過別的工作嗎?」
錢明德摘下老花鏡擦拭。
「做過不少。」
他指著書架上的一摞筆記本。
「她來實驗室,偶爾在我這兒寫寫算算。我騰了張桌子給她,人走本子留。」
陳維明呼吸勻稱。
「那些本子還在?」
「在,她的東西我都留著。」錢明德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兩個泛黃的筆記本。
「你看,這是她當時寫的推導過程。」
「說實話,大部分我看不懂,深度超了我的專業。」
本子翻開,放在桌上。
陳維明低頭。
字跡端正清秀,但力道極重。
每一筆都乾脆利落。
公式推導層層遞進,旁邊用鉛筆標著清晰的邏輯線。
陳維明拿起筆記本。
「錢老,這位年輕人的理論功底確實紮實,功力不在研究員之下。」
「那可不。」錢明德滿臉驕傲,「這丫頭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沒有之一。」
陳維明翻了兩頁。
放下。
「錢老,方便去您的實驗室看看嗎?」
「方便,走。」
兩人走進隔壁。
陳省和張偉民正在實驗台前忙碌,抬頭點了點。
「這是主實驗室。」錢明德邊走邊介紹,「設備老,但該有的都有。上個月剛換了台新的差熱分析儀,精度好多了。」
陳維明點頭,視線掠過全場。
實驗台、藥品櫃、天平、搪瓷缸子、暖水瓶。
「能看看那台差熱分析儀嗎?我挺感興趣。」
「角落那邊。」
陳維明走過去,彎腰查看銘牌型號,順口問了幾個技術參數。
錢明德和陳省一一解答。
參觀持續了四十分鐘。
中間陳維明去了一趟衛生間。
用了三分鐘。
一分鐘解決生理需求。
兩分鐘做別的事。
回來路過錢明德辦公室時,門沒關。
桌上那兩本筆記本攤開著。
錢明德沒收。
陳維明站在門口。
右手插進褲兜。
拇指連續下壓兩次。
褲兜里那個不到火柴盒大小的物件,發出兩聲極其輕微的「咔嗒」。
微型相機。
他在美國受訓時的標配。
休眠十年後的第一次使用。
一秒後,手抽出褲兜。
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大步邁進實驗室。
「錢老,那儀器熱電偶是K型還是S型的?剛才忘了問。」
「K型的。」
「那就對了,K型測溫範圍寬,適合固化溫度區間。」
錢明德眉開眼笑。
「老陳,你搞物理的,對化學儀器也在行啊。」
「班門弄斧。」陳維明擺手。
下午兩點,陳維明告辭。
他推著二八大槓跟門衛打了個招呼,慢悠悠地騎進梧桐樹蔭里。
錢明德站在三樓窗口目送。
「這個陳教授,人不錯。」
陳省附和:「挺隨和的。」
……
當晚。
水木大學家屬院。
陳維明反鎖房門,拉嚴窗簾。
檯燈撥到最暗檔。
他從衣櫃夾層摸出微型相機,旋開底座暗倉,抽出極細的膠捲。
書架最底層的鐵盒被打開。
一套拇指大小的沖洗藥劑。
一塊玻璃載片。
二十分鐘後。
兩張巴掌大的照片被木夾固定在細線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完全顯影。
內容是那兩頁手寫公式。
陳維明舉起放大鏡,貼近照片看了三分鐘。
接著拉開書桌抽屜。
取出一張教務處印發的複印件。
《1981年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華夏代表隊答卷樣本》。
答題人姓名欄印著三個字。
顧昭昭。
照片在左。
複印件在右。
放大鏡的鏡片在兩者之間來回平移。
比對開始。
筆畫順序。
運筆力度。
字體結構。
轉折處的起伏弧度。
數字「2」的起筆——兩份字跡起筆處,都帶一個極小的向左回鉤。
等號的畫法——兩道橫線間距分毫不差,上線略長於下線。
希臘字母「σ」——從底部逆時針一筆成型,末端挑向右上方。
陳維明放下放大鏡。
筆記本手稿沒有署名。
但字跡和IMO答卷的物理重合度,高達九成五以上。
結果確鑿。
錢明德嘴裡「十五六歲改配方的小姑娘」。
IMO滿分金牌得主「顧昭昭」。
《Nature》高溫合金論文的一作「GuZhaozhao」。
是同一個人。
一個十七歲的華夏女孩。
橫跨數學、材料化學、高溫合金。
三個截然不同的尖端領域。
陳維明盯著桌面的紙片,靜坐了十分鐘。
他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手探進木板夾層。
摸出短波發報機。
戴上耳機。
旋鈕調頻。
他在白紙上寫下一行短句。
手指搭上電鍵。
編碼。發送。
無聲的電波切開京市的黑夜,飛向大洋彼岸。
發送完畢。
摘下耳機,機器塞回夾層。
他劃著名一根火柴。
照片、複印件、白紙。
依次餵進橘黃色的火苗。
紙頁捲曲,碳化,崩解成黑灰。
餘燼落進搪瓷痰盂。
他拿起一支廢鋼筆,用筆尖將所有黑灰搗成極細的粉末。
做完這一切,陳維明拉開窗簾。
街燈照不透濃黑的夜色。
他擰滅檯燈,躺平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順著縫隙切進來,正好落在床頭那本《普通物理學教程》的書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