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後兩百米外。
一棵老槐樹粗糙的陰影里。
溫徹收起記號筆,蓋上筆記本。
裴凜靠在樹幹背面,連呼吸都融入了風聲。
「他在圖書館待了四十分鐘。」溫徹只用氣音說話,「進去拿的是電磁學期刊,實際翻的是報刊存檔區的舊報紙。」
「《中國法制報》。」溫徹補充,「去年上半年的合訂本。」
裴凜目光盯著遠處那個幾乎融入夜色的背影。
「果然和顧總工說的一樣,他在查陸安安的案子。」
「公開報導里沒有陸安安的名字。」
溫徹說,「但他能從時間節點和案件類型倒推。這人的情報嗅覺非常敏銳。」
「他快進樓了。」
……
水木大學外事處。
陳維明敲門進去的時候,劉幹事正在整理一摞文件。
辦公室不大。
兩張辦公桌緊挨在一起。
「劉幹事,我來取上周送審的外文期刊目錄。」
劉幹事翻開桌上的文件筐。
「陳老師,目錄在這兒,審批已經過了,簽個字就行。」
陳維明接過目錄單。
拿起桌上的鋼筆簽名。
簽完字,他順手翻了翻文件筐旁邊的一摞通知。
「下個月那個中法材料科學研討會,還在籌備?」
劉幹事點頭。
「法方確認了三個教授過來,咱們這邊還在協調接待單位。」
「參會名單定了?」
「初步定了。」劉幹事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列印紙,「主要是材料系和化學系的教授。你們物理系這次沒名額,不好意思啊陳老師。」
「沒事,我就是隨口問問。」
陳維明低頭掃了一眼名單。
手指停在第三行。
「這位李工,單位怎麼寫的是京市司法局?」
劉幹事瞄了一眼。
「是個翻譯。法語翻譯不好找,司法局那邊有個老同志法語不錯,被咱們借過來的。」
「司法局還有法語翻譯?」
「人家以前是外交部的,後來轉到司法系統。」劉幹事壓低聲音,「聽說是犯了點錯誤被調走的,業務水平確實沒話說。」
陳維明應了一聲,拿著目錄單轉身。
「那我先走了,謝謝啊。」
「不客氣。」
陳維明走出外事處,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
步速不快不慢。
和平時下課的頻率完全一致。
京市司法局。
法語翻譯。
外交部調離。
這三個標籤,和老周提過的「方國安」履歷完全對得上。
會俄語的人,在外交部多半兼修過第二外語。
這個「李工」,本身就是一條實線。
……
中午,教工食堂。
陳維明沒去找老周。
他端著飯盒坐到了另一張桌子旁。
對面是物理系的年輕講師小何。
小何剛從外地調來不到一年,話多,人也熱情,恨不得跟全系每個老師都套近乎。
「陳老師,聽說法方那個研討會要安排在友誼賓館?」小何扒著飯問。
「不清楚。」陳維明咽下一口白菜,「我們系沒名額。」
「唉,可惜,我還想去見見法國人呢。」
陳維明看了他一眼。
「你認識外語系的人嗎?」
「認識,外語系教英語的張講師跟我是老鄉,怎麼了?」
「幫我打聽個事。」
陳維明放低聲音,語速平緩。
「上次校內搞那個學術交流座談,來了幾個外單位的翻譯。其中有個姓方的,你有沒有印象?」
小何想了想,搖頭。
「沒印象,找他幹嘛?」
「我一個親戚的孩子想考外語專業,聽說這個方老師對法律翻譯很有研究,想請他給孩子指點指點。」
「這好辦。」小何拍了拍胸脯,「我回頭幫你問問老張,看有沒有這人的聯繫方式。」
「不著急,方便的時候提一嘴就行。」
陳維明端起飯盒。
「別專門跑一趟。」
「順手的事。」
陳維明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飯。
從他自己,到小何。
再從小何,到外語系的張講師。
外事處的劉幹事被徹底剔除出這條信息鏈。
線索在這裡繞了一個死結。
……
下午。
陳維明沒有回辦公室。
他穿上棉襖出了校門,沿著成府路往東走。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偶爾有自行車鈴聲響過。
他在路邊的一家雜貨鋪停下腳步。
門邊的木桌上放著一部紅色的撥盤公用電話,戴著套袖的大媽正坐在旁邊織毛衣。
陳維明遞過去一張五分錢紙幣,拿起聽筒,撥號。
電話響了三聲。
「喂,哪位?」
「老周嗎?我是陳維明。」
「哦,老陳。什麼事?」
「昨天你說的那個方國安,我今天跟學生家長確認了,他們確實需要法律俄語方面的教材。方便幫我問問老方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我試試。不過我跟他好幾年沒聯繫了,不一定能找到人。」
「沒關係,盡力就好。」
「你急不急?」
「不急。」陳維明看著街外的車流,「這兩周之內能聯繫上就行。」
「好,我找找他的號碼。」
「謝謝老周,改天請你喝酒。」
「少來。」
老周笑了一聲,掛斷。
陳維明放下話筒。
手心在粗糙的棉襖下擺快速蹭了一下,裹緊衣服,原路折返。
經過學校西門時,他在傳達室窗口停步,向大爺要了一張信紙和信封。
「陳老師寫信啊?」大爺把信紙遞出來。
「給老家寄點東西。」陳維明接過。
回到宿舍,關門。
他抽出鉛筆,在信紙上寫了一段極普通的家書。
問候父母身體。
提了學校的放假安排。
說了一句過年可能回不去。
信的第二段,他在寫到「近期大範圍降溫」的句子裡,嵌進了一組特殊字碼。
信紙對摺,裝進信封。
收件地址填的是西南邊陲某個城市的郵政信箱。
他把封好的信件夾進了備課用的教案本內頁。
繞過了學校的收發室。
陳維明關了燈,合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睜著眼。
陸安安。
京市人民法院。
1981年上半年判決。
罪名涉及國家安全。
方國安就是那個切入司法系統內部檔案的缺口。
先搭上線。
再找機會。
布朗的指令沒有設死期,他最不缺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