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基地測試坪外，三道崗哨全部換崗。
張懷國沒有坐辦公室，而是拿著一摞通行證名單，親自站到了入口處。
第一個被攔下的是後勤處的老黃。
他抱著一箱保溫杯，凍得鼻尖發紅：「張主任，我給控制室送水。」
張懷國抬手攔住：「通行證。」
老黃愣了一下，下意識往裡走：「我天天來，還查？」
「今天不講天天。」
張懷國語氣生硬。
老黃只好把手裡的箱子墊在膝蓋上，從兜里掏出通行證。
張懷國對照名單，核對照片，又摸了摸鋼印邊緣，確認無誤後才讓開身位。
老黃抱著箱子往裡走，嘴裡忍不住嘀咕：「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打仗。」
張懷國聽見了。
他轉身看向測試坪方向：「首飛就是打仗。」
測試坪另一端，白帝二代停在牽引車旁。
機體外覆蓋著防塵布，機鼻下方的雷達艙已完成封裝。
碳纖維蒙皮在探照燈下呈暗灰色，沒有任何多餘塗裝，也沒有任何儀式裝飾。
顧昭昭走進測試坪時，手裡夾著一隻文件夾。
蘇曉凜跟在她半步後，江屹則落在更遠處的視線死角。
張懷國看見她，立刻合上名單快步走來：「昭昭，人員重新核驗完成。非首飛相關人員全部清出測試區，食堂、通信、醫務、消防走獨立通道，不進核心區。」
顧昭昭微微點頭：「試飛員到了嗎？」
「李中華已經在簡報室。林工在檢查蒙皮安裝記錄，吳建華在晶片測試間罵人。」
張懷國迅速匯報。
溫徹從旁邊低聲插了一句：「準確說，是罵示波器探頭接觸不良。」
張懷國掃了他一眼。
溫徹立刻閉上嘴。
顧昭昭翻開手裡的文件夾：「通知各組，十分鐘後開飛前技術會。所有組長必須到場。缺席的人，默認該系統未通過。」
張懷國立刻向旁邊的警衛員下令去通知。
溫徹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對江屹說：「顧總工這句話，比一級警報器都好用。」
顧昭昭偏過頭看向他：「警報器只能通知，不能追責。」
溫徹瞬間噤聲，站直了身體。
十分鐘後，簡報室坐滿。
牆上掛著白帝二代首飛流程圖。
長條桌上沒有茶水，只有整齊擺放的記錄本、鉛筆和紅藍雙色標記筆。
張懷國坐在左側主位，林國棟、趙建國、錢守正、吳建華、孫偉依次落座。
試飛員李中華穿著抗荷服，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頭盔就放在手邊。
顧昭昭站在黑板前，沒有任何開場白：「天眼雷達怎麼樣了。」
吳建華第一個開口匯報：「十六個子模塊全部完成通電覆核。備用晶片更換了兩顆，原因是溫漂略高，現在的指標在安全範圍內。」
顧昭昭盯著手裡的數據：「高負載連續工作時長？」
「四十分鐘。」
「首飛任務要求？」
「二十八分鐘。」
「餘量夠，記錄。」
顧昭昭直接切入下一項。溫徹在旁邊迅速寫下檔案。
顧昭昭看向錢守正：「液冷方面？」
錢守正把旱菸袋放在桌角，手指摩挲著銅鍋：「泵組壓力穩定，兩路管線都做過封閉試驗，昨天夜裡又加壓了六個小時，沒滲漏。低溫啟動也能扛得住。」
顧昭昭點頭：「航電總線。」
孫偉坐直身體。
這一次他沒有搶話，而是先把記錄本推到桌中央。
「主線、備線、旁路全部覆核，所有測試程序均有雙人簽字。昨天二十三點四十之後，沒有任何單人修改記錄。」
張懷國側目看了他一眼。
孫偉耳根微紅，但語調很穩：「前次事故是我的責任。這次我申請寫入流程，任何臨飛修改，必須有顧總工授權，組長和覆核員雙簽。」
簡報室里安靜了兩秒。
林國棟摘下老花鏡敲了敲桌面：「能把教訓寫進流程，算你沒白挨罵。」
孫偉垂下眼：「我不想再給飛機添風險。」
顧昭昭在文件上劃了一筆：「申請通過，寫入首飛安全備忘錄。」
張懷國立刻接話：「我來簽字。」
顧昭昭已經看向下一項：「碳纖維蒙皮。」
趙建國把一疊文件推上前：「溫差循環數據都在這。零下三十五到零上七十度，做了十二輪。蒙皮與鈦合金框架連接處沒有脫層，膠接區強度下降在可接受範圍。」
林國棟插話：「我還是擔心高速爬升時溫差變化太急。地面循環畢竟不是天上。」
趙建國沒有反駁：「所以我建議首飛爬升段保守一點。」
「不行！」
李中華突然抬頭，直接打斷了討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李中華把桌上的飛行手冊翻開，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首飛不是表演，我不做危險動作。但如果連基礎高速爬升都不摸一下，回來以後你們根本拿不到關鍵數據。」
張懷國皺起眉頭：「李中華，首飛安全第一。」
「我知道。」李中華點著牆上的流程圖，「我說的是按原計劃爬到指定高度。不加碼，但也不省略。飛機要上天，不是掛牆上讓人看的。」
簡報室的氣氛瞬間緊繃。
張懷國沒有拍桌子，他直接看向顧昭昭。
顧昭昭拿起紅鉛筆，轉身在黑板流程圖的爬升段下方重重劃了一道線。
「保留高速爬升段，但限制持續時間。趙工負責設定溫度監測閾值，李中華不得越線。」
李中華乾脆點頭：「可以。」
趙建國也跟著表態：「我給三檔報警值。」
顧昭昭翻過一頁：「飛控軟體。」
孫偉打開手裡的日誌本：「全項通過，接口無異常。」
李中華再次開口：「我有一個問題。」
顧昭昭看向他：「說。」
「高速爬升時，座艙顯示信息會不會跟不上手？」
孫偉立刻回答：「刷新頻率足夠。」
李中華沒有看孫偉，目光直直盯著顧昭昭：「地面測試時夠，人在空中不一樣。爬升、壓杆、看高度、看速度、看雷達告警，屏幕慢半拍都不行。」
孫偉眉心收緊：「系統響應是一點一九秒，這在目前的算力下已經很快了。」
李中華把手套拍在桌面上：「對機器來說很快。對飛行員來說，信息慢半口氣，我在天上就會罵娘。」
溫徹剛要牽動嘴角，被江屹用眼神死死按住。
張懷國屈指敲了敲桌沿：「嚴肅點。」
顧昭昭沒有制止李中華的情緒，她看著對方問：「你覺得延遲卡在哪裡？」
李中華回憶著模擬機的狀態：「不是操縱延遲，是信息排隊。雷達畫面一刷新，其他的告警提示就有點擠，出不來。」
孫偉立刻低頭翻閱日誌：「我馬上調出高負載模擬記錄。」
顧昭昭把紅鉛筆放下，看向孫偉：「現在覆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