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老並沒有開口責備她。
他這大半輩子,見過太多關乎國家命運的大事最終毀在一時的心慈手軟上。
顧昭昭不心軟。
這股子冷厲對一個十七歲的姑娘來說或許顯得太沒一點溫情,但對國家而言,卻是一塊堅不可摧的壓艙石。
龍老沉聲問:「真到了那一步,要是顧婉跑來找你哭訴呢?」
「按安全保衛的標準流程處理。」
「要是她不管不顧地一哭二鬧呢?」
「眼淚並不具備實際的情報價值,也改變不了信息的虛實。」
王同志手裡的筆懸停在半空。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自家的老領導。
龍老點點頭,吐出一個字:「記。」
王同志重新落筆,將「眼淚不改變信息可信度」這十個字端端正正地寫進了絕密會議紀要里。
龍老直視著顧昭昭的眼睛:「做這事,你不怕別人戳你脊梁骨,說你這丫頭冷血無情?」
「情緒這東西,不參與工程邏輯判斷,自然也不能左右安全決策。」
「那要是有一天,你的判斷出現偏差了呢?」
「修正數據,承擔後果,把漏洞補上。」
「要是那後果大到你根本補不上呢?」
「那我就在源頭上掐死它,絕不讓它發生。」
龍老的手掌壓在桌面上,語氣放緩,帶了幾分長輩的苦口婆心。
「昭昭啊,國家給你最高級別的保護,不是為了讓你把自己活成一塊沒知覺的鋼板的。」
顧昭昭停頓了兩秒,認真糾正。
「您放心,我不是什麼鋼板。」
龍老等著她往下說。
顧昭昭補充:「鋼板還會產生金屬疲勞呢。我會定期給自己安排檢修和維護的。」
正低頭做記錄的王同志肩膀猛地抽動了一下,硬生生憋住了笑。
龍老直接被氣笑了,指著她無奈地搖搖頭。
「你這孩子,嘴裡就沒句軟乎話。」
顧昭昭繼續「匯報」她的生活計劃。
「我會按時回家吃飯,保證睡眠,還會聽我外公的話,每天嚴格控制看報告的數量。比如昨天,我就只看了十五頁。」
龍老點頭:「這就對了,你外公管你管得在理。」
「但少看一行也是絕對不行的。」
龍老啞然失笑:「這牛脾氣,跟你外公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笑過之後,龍老把話題又拽回了案子。
「陳維明這條線,收網早了,頂多逮住他這麼個大學教授;可要是收晚了,又怕狗急跳牆真傷了人。這其中的火候,你拿捏得住嗎?」
顧昭昭點頭:「拿捏得住。抓人的活兒歸江屹管,行動的邊界由秦司令把控。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摸清對方到底想要什麼。」
「他想要什麼?」
「他想試探我身上有沒有弱點,評估這個弱點好不好利用,再算計利用完之後,能不能藉此接觸到咱們的核心機密。」
「那你打算給他個什麼?」
「一個看似一捅就破,實際上毫無用處的假軟肋。」
「就是顧婉。」
「對。」
龍老目光沉沉:「如果他不上套,轉頭啟用了埋得更深的暗線節點呢?」
「那正好。」顧昭昭微微前傾身子。
「眼下咱們手裡這點證據,順藤摸瓜也只能切到陳維明和趙慶年這一層。」
「他要是真沉不住氣,動用了文化系統里的死間,整條特務鏈條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龍老緊緊盯著她:「好傢夥,你連這一步都提前算進去了?」
「敵方沒那麼蠢,不可能只靠一個教授單打獨鬥來完成任務。」
「陳維明的身份掩護太乾淨,輕易下場風險極高。他手裡一定捏著備用節點。」
「這依據怎麼來的?」
「他現在還處於驗證階段。」
「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在驗證階段絕不會親自去碰核心目標,除非他的業務素質極差。但根據前面的交鋒,陳維明這人,精得很。」
龍老瞭然:「所以,你這是在釣魚,等他主動把備用的人手亮出來。」
「是。」
王同志刷刷的記錄聲再次在屋內響起。
龍老斂去笑意,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局怎麼設隨你,但有個底線必須守住。」
顧昭昭抬眼看向他。
「不管怎麼做局,絕不能讓顧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人身傷害。」
顧昭昭點頭:「沒問題。」
「這不是為了給陸家留面子。」
「我明白。」
「這是咱們國家的原則底線。」
龍老一字一頓地說,「我們設局抓耗子,但絕不能拿普通老百姓去當誘餌和耗材。」
顧昭昭應下:「我會把這條不可逾越的邊界,白紙黑字寫進行動建議里。」
龍老轉頭看向王同志:「把這段記下來,回頭原話轉給秦北海。」
王同志大聲應下。
龍老又想起另一個人:「還有那個陸安安,她既然實名檢舉了趙慶年,那就該怎麼走程序就怎麼走。」
顧昭昭說:「這事江屹已經安排下去了,按咱們的規章走她的程序,但絕對不被她帶節奏。」
「這話怎麼講?」
「意思是,她有權利立功檢舉,但什麼時候去抓人,由咱們說了算,絕輪不到她來定時間表。」
「好,很好。」
龍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子,饒有興致地問。
「你這丫頭眼光毒,那你對陸安安這個人怎麼看?」
顧昭昭略作思索,給出一個極具理科特色的評價。
「有一定的學習能力,但目標函數設錯了。」
王同志筆尖懸空,沒忍心把這四個字寫進去,怕別人看不懂。
顧昭昭瞥了一眼王同志的記錄本,自覺換了種通俗的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她雖然變聰明了,但腦子裡想的還是怎麼踩著別人贏,而不是怎麼踏踏實實把一件事做成。」
龍老點頭:「這個評價一針見血,好懂多了。」
他緊接著問:「那你呢?」
「我想把事做成。」
「做成了以後呢?」
「再去做下一件。」
龍老長長地嘆了口氣,搖頭失笑:「你外公說得真對啊,像你這種人,真得有個人天天拿鞭子在後頭盯著你吃飯才行。」
顧昭昭沒反駁,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龍老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冬景,又回過頭來。
「行了,這份方案我留下仔細看,案子的進展我也會親自盯。你今天回去之後,不許再寫什麼新方案了。」
顧昭昭試圖討價還價:「那我可以抽空整理一下任務樹的邏輯結構。」
「不行。」
「就只理個一級目錄。」
「那也不行。」
顧昭昭皺了皺眉:「那……我看看顧晴留下來的實驗筆記總行了吧?」
龍老瞪著她:「那跟搞科研有什麼區別?」
顧昭昭回答:「難度係數相對較低,不費腦子。」
王同志終於忍不住了,低頭重重咳了一聲掩飾笑意。
龍老沒好氣地指著大門:「趕緊給我回家,準備過年!」
顧昭昭只得起身。
王同志迅速收好記錄本,將桌上的文件箱重新加上了封條。
就在顧昭昭快走到門口時,龍老忽然出聲喚住了她。
「昭昭。」
顧昭昭停下腳步,轉過身。
龍老望著窗外,輕聲問:「你看過冬天的夜空嗎?」
「看過。」顧昭昭答道,「冬天空氣乾冷,京市現在的光污染還不算嚴重,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很多星星。」
「是啊……」龍老目光悠遠,「等再過上些年,咱們自己的人,要從那上頭,把目光看回咱們這片大地上來。」
顧昭昭看向那片夜空:「一定會的。」
「還要等多久?」
這一次,顧昭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給出精確的倒計時。
「等正式立項啟動後,具體看各項資源到位的速度再定排期表。」
龍老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哦?這次怎麼不給我個準話,不搶答了?」
顧昭昭脊背挺得筆直。
「人命關天。」
「每一天的進度表,都必須對未來的航天員負責,決不能拍腦門兒許諾。」
龍老重重點頭。
「丫頭,你今天這句話,比任何軍令狀都讓我覺得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