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第二節課後,閻正抱著一摞卷子進了乙二班。
教室里原本還有幾個人壓著嗓子說話,一瞧見他進門,聲音立刻矮了半截。
顧昭昭的位置空著。
沈青青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桌面乾乾淨淨,書包也不在。
她昨晚就聽李承德說了,昭昭又開始休假了。
沈青青心裡有點沒底。
昭昭不在,她連「分數出來以後第一時間找人算帳」的人都沒了。
閻正把卷子往講台上一放。
「摸底卷,發下去。」
前排同學趕緊上來幫忙,試卷一張張往後傳。
沈青青兩隻手按著桌角,嘴裡念念有詞。
「不求滿分,不求一百一,也不求一百零五,就求別掉下一百。」
前桌男生回頭看她。
「沈青青,你這不像求分,像求命。」
沈青青瞪他一眼。
「你懂什麼,這是穩定軍心。」
卷子傳到她桌上。
紅色分數落在右上角。
102。
沈青青先是一愣,隨後整個人往桌上一趴。
「啊——一百零二!我還以為我能一百零六!」
前桌男生又回頭。
「沈青青,你這還嚎?我八十九,我說啥了?」
沈青青抬起一隻手擺了擺。
「你不懂,我這是曾經離榮譽很近,又被粗心一腳踹下來了。」
她把卷子攤平,從選擇題一路看到大題,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第三題旁邊紅筆扣了四分。
沈青青盯著那一行推導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捂住額頭。
「負號。」
她聲音不大,但前後桌都聽見了。
前桌男生湊過來。
「啥負號?」
沈青青把卷子往他眼前一推,痛心疾首。
「這裡!我把負號抄丟了!後面全錯!這題我會!我真會!寒假還做過同類型!」
前桌男生看了一眼,誠懇道:「那你比我強,我連丟哪兒都不知道。」
沈青青更難受了。
她拿起鉛筆,在第三題旁邊寫了兩個字。
仇人。
想了想,她又在右上角的102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106」。
前桌男生震驚。
「你改分啊?」
「這是精神分數。」沈青青理直氣壯,「知識掌握水平一百零六,卷面執行水平一百零二。」
後排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閻正站在講台上,正好看見這一幕,咳了一聲。
「沈青青。」
沈青青立刻坐得筆直。
「到!」
「考一百零二,說明你有進步。」閻正拿起教案,「第三題丟四分,說明你腦子到了,手沒跟上。下次再犯這種錯,我給你單獨加三道因式分解。」
沈青青肩膀一塌。
「閻老師,能不能只加一道?」
「不能。」
閻正翻開教案,又把另一張卷子拿起來,放在講台邊上。
那張卷子沒有發下去。
班裡不少人都看見了右上角鮮紅的滿分。
閻正敲了敲黑板。
「顧昭昭同學今天沒來,她的卷子先放我這裡。第八題補充分類寫得不錯,等她回來我會單獨跟她說。」
班裡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有人小聲嘀咕:「人不在,卷子還在殺人。」
沈青青看著旁邊空位,也跟著吸了一口氣。
顧昭昭不在,她還得自己把第六題弄明白。
閻正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函數單調性與分類討論」。
「今天講卷子,不會的把耳朵帶上,會的也別飄。題不會騙人,紅筆更不會給你留面子。」
沈青青小聲嘀咕。
「老閻王真狠。」
前桌男生回頭提醒她。
「第六題你不是也扣了嗎?」
沈青青立刻把卷子往前一推。
「別說了,我正在帶耳朵。」
……
上午的課結束,校門口又熱鬧起來。
自行車鈴聲響個不停,家長站在路邊等人,小攤販推著車賣糖葫蘆和烤紅薯,爐子邊冒著白氣。
沈青青背著書包往外走,路過校門口時,下意識看了看平時那輛吉普車停的位置。
空的。
她很快又收回視線。
顧昭昭今天不在學校,自然不會從這裡走。
沈青青把書包帶往肩上一甩,小聲給自己打氣。
「年級前三十,等我。」
同一時間,長空基地聯絡點。
顧昭昭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液冷管線改進簡報。
一份是羅敏近三天行動軌跡。
溫徹把牛皮紙文件袋放到她手邊。
「完整版簡報。羅敏近三天行動軌跡,文化站、軍區家屬院活動中心、街道婦聯,全在裡面。」
顧昭昭打開文件袋,抽出第一張圖。
上面用鉛筆標出了時間線。
溫徹在旁邊補充:「她沒直接找顧婉,先跟趙主任碰頭,又跟劉嫂子聊了十來分鐘。話題是下周讀書會選書,方嫂子也在場,沒讓她單獨落點。」
顧昭昭繼續往下看。
「她在做第二次接觸的鋪墊。」
溫徹立刻問:「你判斷她下一步會怎麼動?」
「先用讀書會製造固定見面理由,再用家庭話題降低顧婉戒備。」顧昭昭說,「她不會上來就問陸昭昭,會繞到孩子、教育、婦女互助這些話題。」
裴凜站在窗邊,聞言問:「下一次讀書會什麼時候?」
「周六下午兩點半。」顧昭昭翻到第二頁,「顧婉會去嗎?」
「劉嫂子已經按計劃勸了,顧婉沒答應,也沒拒絕。」溫徹說,「按她性格,八成會被半推半拉帶過去。」
顧昭昭的指尖在「顧婉」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顧婉說話時習慣性壓低的聲音,也想起她看孩子時那點小心翼翼的溫柔。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讓路,連被人靠近時,都先想著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
羅敏要利用的,正是這一點。
顧昭昭把軌跡圖折回原樣,聲音放輕了些,卻更穩。
「方嫂子繼續貼近,羅敏帶出的紙張、書本、信封都要截留複製,原物放回。不要阻止她接觸顧婉,但也別讓顧婉一個人落單。」
溫徹點頭。
「江隊也是這個意思,線剛動,不能收。」
顧昭昭又問:「陳維明呢?」
「還是老樣子。」
裴凜接過話:「他在等羅敏的驗證結果。」
顧昭昭沉默片刻。
「他等得越久,越說明他不敢輕易下手。」她說,「周六那邊多留意顧婉的情緒。羅敏如果用家裡、孩子這些話題套近乎,別急著打斷,讓方嫂子把話接過去。」
裴凜道:「周六要不要加人?」
「加,但不要貼太近。」顧昭昭說,「軍區家屬院裡人多,生面孔容易扎眼。用原來那幾位女同志,話多一點更好。」
溫徹笑了聲。
「方嫂子一個人頂半個情報組。」
顧昭昭也彎了下唇角。
「會聊天是專業能力。」
她合上文件袋,又看了一眼桌角放著的小紙包。
那是早上出門前,蘇曉凜塞給她的兩塊紅棗糕,說她要是又忘了吃東西,至少墊一口。
顧昭昭拿起一塊,掰了一半,遞給溫徹。
溫徹一愣。
「給我的?」
「你說了這麼多話,補補。」顧昭昭道。
溫徹低頭看了看那半塊紅棗糕,又看了看她,一時竟有些受寵若驚。
裴凜在旁邊淡聲道:「我的呢?」
顧昭昭動作一頓,看向手裡剩下的半塊。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把那半塊遞了過去。
「你也補補。」
溫徹忍不住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