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海也起身。
「昭昭,今天早點回去,新路線今晚就啟用,前導車已經在外頭候著了。」
顧昭昭看了眼桌上的南天門資料。
「我還有兩份清單沒批完……」
秦北海把文件夾合上。
「明天再看吧!你外公把電話從單位打到基地值班室,親自告狀,說你昨天睡太晚了!」
顧昭昭愣住。
「外公還跟您告狀?」
秦北海把軍帽戴好,語氣裡帶了點忍笑。
「人家沒說備案,說的就是告狀。」
江屹沒忍住,笑出了聲。
顧昭昭低頭收拾鉛筆,耳根有點熱,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那我回去吧。」
她把南天門資料放進文件箱,又把美方情報簡報編號記在自己的風險表上。
出門前,她停了一下。
「秦司令——」
「說。」
顧昭昭回過頭,手還搭在門框邊上。
「外頭要是有報導把我說得太邪乎,國內媒體能不能壓一壓措辭?別用什麼『神童』『天才少女』那些詞。」
她說到這裡,眼神輕輕垂了一下。
「一來誤導學生,二來也等於替對方畫靶子。」
秦北海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轉給宣傳口。報導口徑收一收,重點放在組織培養、集體攻關和科研成果上。」
顧昭昭這才放心往外走。
……
基地外,天已經暗了。
前導車先出門,裴凜坐在副駕駛。
顧昭昭乘坐的吉普隔了半分鐘才駛出。
江屹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新路線圖。
這次回家沒有走常用主路,車從基地西側繞出,經過一段廠區圍牆,又穿過一條較窄的胡同。
路邊有工人推著二八大槓往家趕,車鈴聲清脆。
賣烤紅薯的爐子還沒收,攤主用舊棉襖裹著手,正朝路口張望。
顧昭昭透過車窗看了幾眼。
江屹問:「看路線呢?」
顧昭昭搖搖頭,又點點頭。
「也算。」
江屹挑眉:「那到底算不算?」
「看人流密度。」
顧昭昭說著,視線還掛在窗外那個冒著白煙的爐子上。
「順便看烤紅薯還有沒有。」
江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筆遞給她。
「行,給我留點飯碗吧。」
他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
「顧總工連烤紅薯攤子都能算進路線里。」
顧昭昭接過筆,在圖上標了一處。
「這個路口晚上六點以後攤販就散了,可以列進晚間備用。白天不行,放學時候人太多。」
說完她又朝窗外看了一眼,聲音小了些。
「不過聞著確實挺香。」
江屹看她一眼,笑意更深。
「下次路線允許,我給你買一個。」
顧昭昭想了想,嘴角動了動,笑意壓在唇邊。
「那得確認攤主固定、周邊視野好、停車不影響撤離。」
江屹無奈地笑了一聲。
「好,記下了。買烤紅薯也按行動標準執行。」
車比往常早到了十五分鐘。
顧家小院門口,蘇嵐正好從廚房出來倒水。
聽見車聲,她愣了一下,趕緊把搪瓷盆放下。
「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早?」
顧昭昭下車,圍巾上還帶著外頭的冷氣。
「換了路,近了些。」
蘇嵐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卻沒有追問。
她看了一眼院門外的車,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正好,排骨麵剛熱上,快進屋別在風口站著。」
顧昭昭進堂屋,顧衛民從書房裡抬頭。
「公文包給我。」
顧昭昭很自覺地遞過去。
「今天不看了。」
顧衛民接得很順手,臉上總算露出一點滿意。
「覺悟不錯嘛。」
顧昭昭補了一句:「但明早得看。」
顧衛民哼了一聲。
「明早的事明早說。」
蘇嵐端著大碗出來。
白瓷碗裡是熱騰騰的排骨麵,青菜鋪在邊上,湯麵泛著油花。
她把碗放到顧昭昭面前,又多舀了一勺湯。
「先吃飯,今天外頭風硬,喝點熱湯暖暖。」
顧昭昭坐下,拿起筷子。
「舅媽,今天基地出了新安保方案。」
蘇嵐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細節我不問。」
她伸手摸了摸顧昭昭的頭頂,動作很輕。
「我就管你回來有口熱飯吃,睡覺別太晚就行。」
顧昭昭低頭看著碗裡的面,熱氣撲上來,鼻子有點酸。
她握緊筷子,輕聲說:「我儘量。」
蘇嵐瞥她一眼。
「『儘量』這倆字擱你嘴裡,向來不太值錢。」
顧衛民在旁邊翻報紙,慢悠悠接了一句。
「得簽字畫押才算數。」
顧昭昭認真想了一下。
「可以寫保證書,但得註明執行條件——萬一有緊急工程問題……」
「打住!」
蘇嵐直接打斷她。
「吃麵!」
顧昭昭閉上嘴,乖乖夾起一筷子面。
麵條很燙,她吹了兩下才送入口中。
熱湯下肚,胸口那點冷意也跟著散開了。
蘇嵐坐在旁邊看她吃,忽然問:「鹹淡合適嗎?」
顧昭昭點頭:「合適。」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比基地食堂好吃。」
蘇嵐這才滿意。
「這還差不多。」
顧衛民從報紙後面看她一眼。
「知道好吃,就早點回家吃飯。」
顧昭昭低頭喝湯,小聲說:「知道了。」
屋外有車聲遠去。
屋裡燈光落在飯桌上,碗裡的熱氣慢慢往上冒。
顧昭昭低頭吃麵,聽著蘇嵐在旁邊念叨明天要不要給她燉梨湯,顧衛民偶爾插一句不許太甜。
她沒有再反駁,把碗裡的湯也慢慢喝完了。
……
陳維明坐在書桌前,右手按著收音機旋鈕。
錶盤指針停在一個不常用的刻度上,雜音斷斷續續。
十分鐘後,短波里傳來一段極簡訊號。
他從《電動力學講義》的封皮夾層里抽出薄紙,飛快記下數字。
十七組數字很快譯成英文指令。
一周內,必須確認長空總工真實身份。
確認論文作者顧昭昭與長空總工之間的關係。
附帶龐加萊猜想論文發表後的評估摘要。
摘要里只有一個核心判斷:顧昭昭可能同時連接華夏軍工、航天、材料與數學四條線。
陳維明按著薄紙。
過去十年,他最擅長等。
可這一次,布朗不讓他等了。
他把紙條放到搪瓷杯蓋上,劃燃火柴。
火光吞掉最後一個字後,他倒水衝散灰燼,換上灰色中山裝,拿起講義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