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敏離開家屬院後，沒有去公用電話亭。
蘇曉凜隔著半條街跟著。
羅敏先去了副食品店，買了一小包紅糖，又在門口跟售貨員說了兩句家常。
隨後，她拐到街角書報亭。
書報亭不大，鐵皮棚頂，掛著幾份報紙，檯面上擺著連環畫、明信片、春節賀卡。
春剛過，賀卡賣得便宜。
攤主裹著棉大衣，手裡捧著搪瓷缸。
「同志，買報還是買卡？」
羅敏翻了翻。
「看卡。」
她挑得不快。
一張紅梅，一張松鶴，一張印著火車和廠房。
最後，她拿起一張印著春燕的賀卡。
打開內頁時，她拇指在紙面內側壓了一下。
動作很短。
蘇曉凜站在街對面買鞋帶，餘光記住了。
屋頂上一處舊GG牌後，溫徹提前安好的隱蔽拍攝設備轉動了極小的角度。
快門聲被街上自行車鈴蓋住。
羅敏付了兩分錢，拿著賀卡走了。
她沒有再停留，直接回文化站。
蘇曉凜沒有追得太近。
她在路口停了三十秒，確認羅敏進門，才轉身離開。
……
傍晚，安全屋。
溫徹把膠片沖洗出來，夾在燈下。
江屹站在桌邊。
裴凜抱臂靠牆，一句話沒說。
蘇曉凜把跟蹤記錄放下。
「她今天沒用電話。」
江屹看向照片。
「賀卡。」
溫徹把第一張照片推過去。
畫面里，羅敏正在翻卡。
第二張，她打開內頁。
第三張，她拇指壓下。
第四張，內頁出現一道很淺的摺痕。
溫徹拿放大鏡看了半天，又拿尺子量。
「不是隨手摺的。」
裴凜問：「位置呢？」
溫徹把紙上比例寫出來。
「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不是對半分，比例接近零點六一八。」
裴凜抬眼。
「黃金分割？」
「對。」溫徹把照片固定住，「這類標記有兩個用途。第一，告訴接收方這張卡不是普通賀卡。第二，劃分書寫區域，摺痕上頭寫祝福語，下頭可以寫隱顯內容。」
江屹問：「隱顯墨水？」
「很可能。」溫徹說，「澱粉碘液、檸檬汁、牛奶兌水，都能做低級隱寫。她要是謹慎，會用不容易被普通檢查發現的配方。這玩意兒不難弄，文化站那個條件隨手就能湊。」
裴凜冷接了一句。
「文化站有紙有墨有登記名冊，她拿賀卡寄出去，再自然不過了。」
溫徹點頭。
「而且避開了電話監聽。她知道公用電話那條路有風險，要麼就是上面提醒她換方式了。」
江屹把方嫂子的筆記拿起來，又看照片。
「時間。」
蘇曉凜翻開記錄。
「陳維明在銀杏巷投放紙條是四十八小時前下午兩點，羅敏今天下午改變通信方式。」
屋裡安靜片刻。
江屹把兩張記錄並排放在桌上。
陳維明死信箱投放。
羅敏第三次讀書會試探家庭邊界。
羅敏購買賀卡並做摺痕標記。
他拿鉛筆在三處時間上連線。
「投放，取出，執行。」
溫徹也反應過來。
「四十八小時，剛好夠完成一次死信箱傳遞。」
裴凜站直身子。
「羅敏收到指令之後開始加速了。」
江屹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又拿出陳維明短波記錄。
同一天兩次短波。
死信箱白天投放。
羅敏更換通信方式。
幾條線落在同一張紙上。
「第一段鏈條出來了。」
蘇曉凜問：「要動賀卡嗎？」
江屹搖頭。
「不動，先看她寄給誰，或者交給誰，把她的上線或者下線都釣出來。」
溫徹說：「她要是在文化站裡頭寫卡，咱們很難直接取。」
江屹看他。
「那就盯收發。」
裴凜接話：「文化站、街道辦、郵筒、家屬院門口，都要加點。」
蘇曉凜補充：「書報亭也得留人。她若買第二張同款的，說明這是固定路徑。」
溫徹把照片裝進袋子。
「我今晚做一份摺痕分析，把比例和可能的隱寫區域都附上。」
江屹點頭。
「直接送去長空基地。」
溫徹抬頭。
「給顧總工？」
「給她。」江屹說，「她早說過，真正要找的是鏈條，不是一張賀卡。」
……
夜裡九點，長空基地資料室還亮著燈。
顧昭昭剛把南天門推進劑加注系統的標準件清單批完。
蘇曉凜把安全屋報告放到桌上。
「昭昭，果然和你猜測一樣，羅敏開始問孩子了。」
顧昭昭接過，先看方嫂子的筆記。
看完那行標註，她嗯了一聲。
「跟我想的一樣。」
蘇曉凜又把照片遞過去。
「她買了賀卡，溫徹判斷可能是新的通信載體。」
顧昭看照片。
她看得很快，停在摺痕那張。
「這不是隨手壓的。」
蘇曉凜說：「比例接近黃金分割。」
顧昭昭把照片放下。
「她想讓接收方一眼就認出來，又不想讓普通人看出毛病。上方寫春節祝福，下方寫真正要傳的東西，挺合理的。」
她翻到時間線。
陳維明投放死信箱。
四十八小時後，羅敏改變通信方式。
顧昭昭拿鉛筆圈住中間空檔。
「這就是鏈條。」
蘇曉凜看著她。
「江屹也是這麼判斷的。」
「先別急著收。」顧昭昭說，「賀卡只是鏈條上一個環，看它走向誰，才知道羅敏上頭有沒有人，橫向有沒有聯絡人。」
她把報告合上。
「跟江屹說，盯三件事。第一，羅敏什麼時候動筆寫那張卡。第二，賀卡用什麼方式離開文化站，郵寄也好，人帶也好，要看清楚。第三，陳維明是不是四十八小時後又有動作。」
蘇曉凜記下。
顧昭昭又補了一句。
「顧婉那邊，第四次接觸要加人手了。羅敏下一步大概率會從'有孩子'往'孩子在哪兒'上走。她摸清了有沒有孩子，接下來就該問細節了。」
蘇曉凜抬頭。
「要是顧婉說出名字呢？」
顧昭停了停。
「讓方嫂子自己決定吧，看看能不能打斷。」
「可以聊燈會，可以聊白菜漲沒漲價，可以聊毛衣針粗的好使還是細的好使，就是不能聊到顧昭昭頭上。」
蘇曉凜點頭。
「明白。」
顧昭昭把報告鎖進抽屜，又拿起標準件清單。
蘇曉凜看了一眼她杯里的冷茶。
「先把熱水換了吧。」
顧昭剛想說不用，蘇曉凜已經拿走杯子了。
門口傳來溫徹的聲音。
「顧總工，江組長讓我補一句，書報亭那邊已經安排人了，明天開始盯賀卡庫存。」
顧昭抬眼。
「庫存？」
溫徹推門進來，認真解釋。
「她如果固定買同一款卡，少一張咱們就有數。攤主記不住人臉，但記得哪種卡賣得快，哪種壓箱底。」
顧昭昭點了點頭。
「行，別讓攤主知道就成。」
溫徹拍了拍本子。
「懂，買報紙的時候順嘴問一句，不打草驚蛇。」
顧昭昭看著桌上的時間線，沉了一下。
「陳維明趕時間，羅敏換通道。他們開始互相配合了，節奏比之前快。」
溫徹收住笑。
「那下一步呢？」
顧昭昭把鉛筆壓在四十八小時那個圈上。
「等。」
她說。
「等賀卡出門，等陳維明再動。急的是他們，不是咱們。」
屋裡沒人再說話。
窗外夜色壓著基地燈光。
桌上那張時間線，三處鉛筆圈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