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水指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高度數據上。
「八千米。」
「六千米。」
「四千米。」
報數聲一聲比一聲緊。
鄧海濤一隻手壓著桌沿,手背青筋繃著,嘴裡只吐出兩個字。
「穩住。」
長空基地里,顧昭昭盯著速度曲線,臉上沒什麼波動。
曲線往上輕輕一挑。
她立刻開口。
「速度高了兩個點,收一點油門,記住,別過一點二三馬赫。咱們是去嚇人,不是去撞人。」
溫徹馬上把指令轉出去。
聲音傳進周志剛耳機里。
他低頭掃了一眼儀表,手上動作很輕,慢慢收油。
燭龍二號的速度線,很快回到顧昭昭劃定的區間裡。
「三百八十米。」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周志剛穩穩拉住機頭。
「二號機進入三百米平飛。」
前方五公里外,兩架安二十六運輸機還在往空投區靠近。
周志剛沒有一直盯著它們。
他盯的是地面給出的掠飛點。
「三!」
「二!」
「一!」
燭龍二號以一點二馬赫的速度,從目標空域上方壓了過去。
下一瞬,海面上方炸開一聲悶雷。
氣浪貼著低空掃過去,海水被硬生生掀出大片白痕,寬寬一道,從運輸機前方橫切而過。
兩架安二十六運輸機幾乎同時被擾動擊中,機身猛地一歪。
駕駛艙內,警報聲一股腦響起來。
飛行員死死抓住操縱杆,臉色當場變了。
副駕駛撲到儀表台前。
「高度!高度掉了!」
「拉起來!快拉起來!」
後艙更是一團亂。
木箱從固定架上滾下來,油桶撞在艙壁上,發出沉沉的悶響。
幾個士兵被甩得東倒西歪,有人腦袋磕在貨箱上,疼得當場罵出聲。
投放軍官手裡的地圖直接飛了出去,啪一下糊在艙壁上。
「固定貨物!」
「艙門!把艙門關上!」
「關不上!卡住了!」
另一架運輸機情況更糟。
艙門已經開了一半,機身一顛,幾個帆布包和木箱順著艙口滑了出去,直直墜向海面。
原本要投向島礁的物資,在半空中散開,最後噗通噗通砸進大片水域裡。
陵水指揮室里,雷達員猛地抬頭。
「目標一高度上升,航向偏了!」
「目標二也在爬升,艙門疑似開啟,有物資墜海!」
鄧海濤一巴掌拍在桌上。
「漂亮!」
長空基地里,溫徹握著筆,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
「還真給吹跑了。」
顧昭昭沒有笑,眼睛仍舊沒離開儀表。
「先別高興,二號機拉升情況?」
值班員馬上報數。
「二號機正在拉升,四千米,六千米,八千米,姿態穩定。」
揚聲器里傳來周志剛的聲音,還是穩得很。
「二號機完成掠飛,拉升至八千米,目視兩架運輸機姿態紊亂,目標二有物資落海。全程未開火,未鎖定,未接觸。」
顧昭昭這才拿起話筒。
「繼續跟蹤,別逼近,廣播警告一次,話說清楚,別多說。」
周志剛切換頻道,用中文和越語各播發一遍。
「這裡是華夏空軍,你機正在接近我國南沙海域,立即改變航向,停止投送行動。」
越方運輸機沒有回應。
但雷達屏幕上,兩個慢速目標很快開始轉向。
它們沿著來路折返,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高度也升到了三千五百米。
鄧海濤看著航跡,冷笑一聲。
「這會兒倒認得回家的路了。」
趙鵬站在旁邊,手裡的頭盔都快讓他捏變形了。
「鄧指揮,要不讓我升空送他們一段?」
鄧海濤斜了他一眼。
「你送什麼?送人情啊?顧總工說了,二號機跟著就夠了,別一有事就想往天上竄。」
趙鵬只好閉嘴。
半晌,他小聲嘀咕。
「我這不是怕他們迷路嘛。」
鄧海濤瞪過去。
趙鵬立刻站直。
周志剛一路保持八千米高度,用天眼雷達盯住兩架安二十六,直到它們重新進入峴港方向防空範圍。
「二號機報告,目標已返航,未再次轉向南沙。」
陵水指揮室把消息轉到長空基地。
顧昭昭在記錄紙上寫下最後一行。
零火力消耗。
空投失敗。
目標返航。
筆尖落下時,她停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兩個字。
有效。
幾分鐘後,周志剛返航。
燭龍二號降落時,跑道旁的機務兵全都站得筆直。
飛機滑停,座艙蓋打開。
周志剛摘下頭盔,沿梯子下來。
趙鵬第一個迎上去。
「隊長,怎麼樣?」
周志剛把頭盔遞給地勤,語氣平平。
「沒什麼。」
趙鵬不信。
「把兩架運輸機掀得貨都掉海里了,還叫沒什麼?」
周志剛看向指揮室方向。
「任務完成,按顧總工的話說,用風把他們請回去了。」
鄧海濤正好走過來,聽見這句,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我飛了二十年,今天算開眼了,炮彈貴,飛彈更貴,顧總工倒好,給咱們琢磨出一個省錢打法。」
趙鵬立刻接話。
「現在都講勤儉辦事,咱們國家也得會過日子。」
鄧海濤瞪他。
「少貧,去寫待命記錄。」
趙鵬立刻立正。
「是!」
……
當天下午,機載記錄膠片和磁帶被雙人封存,送往長空基地判讀室。
放映機嗡嗡轉動,畫面投在白幕上。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屏幕上,燭龍二號從高空俯衝,海面迅速放大。
掠飛後,兩架安二十六發生大幅側傾,後艙物資落入海面。
整個過程清清楚楚。
秦北海看完錄像,問了一句。
「能證明我們沒開火嗎?」
溫徹把記錄表遞過去。
「能,機炮保險全程鎖定,飛彈掛架空載,火控雷達沒有進入鎖定模式。機載記錄、地面雷達記錄、飛行員通話,三方都對得上。」
秦北海點點頭。
「拷貝一份,送外交口,不寫長篇抗議,也不用解釋太多,把錄像送過去就行。」
張懷國愣了一下。
「不附說明?」
顧昭昭開口。
「不附最好,話寫多了,對方反而能挑字眼,錄像擺在桌上,他們自己看得懂。」
秦北海看向她。
「你這是讓他們自己琢磨。」
顧昭昭把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淡淡道。
「他們會琢磨,美方顧問也會跟著琢磨,讓他們多琢磨兩天,比我們多說兩頁紙有用。」
秦北海笑了一下,把錄像盒放回桌上。
「好,就按這個辦。」
二十四小時後,消息傳回長空基地。
越方軍方發言人宣布,因天氣與飛行安全原因,暫停南沙方向補給飛行。
溫徹把電報遞給顧昭昭時,語氣難得輕鬆了些。
「他們說是天氣原因。」
蘇曉凜站在旁邊,忍不住說。
「這天氣還挺懂事,專門吹他們運輸機。」
張懷國端著搪瓷缸進來,正好聽見這句,笑了一聲。
「別高興太早,越方消停,美方可未必消停。」
顧昭昭接過另一份電報。
這是情報口轉來的外軍電子偵察摘要。
美軍第七艦隊「小鷹號」航母戰鬥群在遠海捕獲燭龍天眼雷達信號,多頻段監聽記錄已送往五角大樓分析。
初步結論顯示,該雷達目標分辨能力、掃描速度和信號處理能力,均超出美方對現役同類系統的判斷。
溫徹看完,臉色嚴肅起來。
「他們又截到了。」
顧昭昭把電報放在桌上。
「我們開雷達,他們就一定能截到,燭龍要在南海形成威懾,就不可能永遠藏在箱子裡。關鍵不是讓他們看不見,而是讓他們看見結果,卻摸不清門道。」
秦北海點頭。
「技術保密等級繼續提高,陵水基地所有維護記錄封存,飛行員復盤只寫必要項,天眼雷達參數不得出現在普通戰報里。」
顧昭昭補了一句。
「同時讓陵水繼續積累海面低空攔截經驗。越方這次吃了虧,下次未必還從白天、同一條航線來。他們可能改夜間,改雨天,改單機低飛,也可能用民船配合。空中壓制只是其中一環,不能指望一招用到老。」
張懷國看向海圖。
「你這是又要加任務?」
顧昭昭拿起鉛筆,在南海幾個島礁周邊畫出監視圈。
「不是加任務,是補漏洞,首巡逼退戰鬥機,這次攔下運輸機,下一步,他們很可能換海上運輸。我們得把空中和海上的手連起來。」
秦北海看了一眼那幾個監視圈,手指在海圖邊緣停住。
「所以你之前一直說,需要遠洋能力。」
「對。」
顧昭昭看了一眼黑板上還沒擦掉的「崑崙號」三個字。
「沒有大船,我們每一次都要從海南起飛,靠航程和飛行員硬撐。燭龍能壓一時,不能替代海上存在,南海不是一封電報、一架飛機就能守住的地方。」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秦北海把海圖捲起一半,又停住。
「崑崙方案已經送到中樞,龍老看完以後,可能會找你。」
顧昭昭重新打開南天門熱循環試驗報告。
「我在基地,隨叫隨到。」
張懷國看她又低頭看報告,忍了忍,還是說。
「剛拿下一個南海攔截,你就不能歇半天?」
顧昭昭在報告上寫下修改意見,頭也沒抬。
「越方暫停補給飛行,不代表南天門熱循環泵會自己合格。」
蘇曉凜小聲嘀咕。
「敵人歇了,設備不歇。」
溫徹把這句話記到紙邊。
顧昭昭眼尖,看見了,抬眸瞥他一眼。
「這句不用進正式記錄。」
溫徹立刻把紙翻過去,一本正經。
「明白,非正式記錄。」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通信員快步進來。
「報告!西北基地急電。發射架鋼結構焊縫復檢有兩處回波異常,孫長明請求顧總工判讀。」
張懷國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得,南海剛吹完風,西北又冒煙。」
顧昭昭合上熱循環報告,接過電報,掃了一遍。
「把探傷圖送製圖室。溫徹,通知孫長明,原構件暫緩吊裝,誰催都不行。」
「蘇姐姐,幫我把三號會議室黑板擦掉兩塊,崑崙號總體圖和電磁彈射參數先留著。」
蘇曉凜問。
「為什麼留著?」
顧昭昭已經往門外走。
「龍老可能要看,老同志來一趟不容易,別讓他對著空黑板。」
溫徹抱著記錄板追上來。
「顧總工,那南海攔截總結呢?」
顧昭昭腳步沒停。
「標題寫《低空非火力攔截的技術條件與邊界》,重點寫清楚,不是每次都能用音爆,風不是萬能武器,參數才是。」
……
南海方向,兩架安二十六停回峴港機庫,貨艙里一片狼藉。
遠海上,「小鷹號」的電子偵察室連夜忙碌,列印紙一頁接一頁吐出異常信號曲線。
而在長空基地製圖室里,顧昭昭已經把南海海圖壓到一邊,打開了西北基地發來的焊縫探傷圖。
蘇曉凜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輕聲問。
「昭昭,今天這事,算贏了嗎?」
顧昭昭拿起紅藍鉛筆。
「算一次攔截成功。」
「那戰爭呢?」
顧昭昭看著圖紙上的異常回波點。
「戰爭還沒到,現在是先告訴他們,手別伸得太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