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剛冒出一層嫩芽，牆根下堆著兩隻煤球筐，筐沿被煤灰蹭得發黑。
早上曬出去的白布單子讓風一吹，鼓起來一大塊，隨即又「啪」地貼回晾衣繩上。
顧昭昭參加完會議回來時，懷裡還抱著一疊中試線記錄。
蘇曉凜跟在後頭，一手拎著飯盒，一手護著文件袋，走路都不敢邁大步，生怕讓路過的自行車蹭著。
蘇嵐一看見顧昭昭進門，立刻把圍裙往腰上一紮。
「先洗手，吃飯。」
顧昭昭剛要說話，蘇嵐已經伸手，把她懷裡的記錄抽了過去。
「別跟我說就看兩行，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結果菜都涼成硬疙瘩了。」
顧昭昭站在門口，認真回想了一下。
「上回是三行。」
蘇嵐抬眼看她。
顧昭昭把後半句「第三行比較關鍵」咽了回去，老老實實轉身去洗手。
客廳里，顧衛民坐在桌旁，面前放著一隻茶杯，杯蓋扣著，半天沒動。
他今天連報紙也沒翻。
顧昭昭擦著手出來，看了他一眼。
「外公，您是不是有事？」
顧衛民還沒開口，院外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顧承遠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身中山裝，袖口沾了點路上的灰，手裡捏著一隻牛皮紙信封。
信封邊角壓得很平，封口處貼著外事部門的轉遞條，一路經了好幾道手續。
進門後，他先看了顧昭昭一眼，又看了顧衛民一眼。
蘇嵐端菜的動作停了停。
「承遠？你不是在廠里嗎？怎麼這會兒回來了？」
顧承遠把信封放到桌上，卻沒急著坐下。
「外事口剛轉來的，我想著這東西耽誤不得，就自己跑了一趟。」
顧昭昭的目光落到信封上。
信封上，英文和法文兩行抬頭印得清清楚楚。
致 Ms. Gu Zhaozhao。
顧承遠把信往她面前推了推，聲音比平日沉些。
「國際數學聯盟來的正式函件。」
蘇嵐聽見「國際」兩個字，手裡的筷子輕輕碰了一下碗沿。
顧衛民揭開杯蓋，又慢慢扣回去。
「拆開看看吧。」
顧昭昭坐下，拿裁紙刀沿著封口劃開。
她動作穩，展開信紙時，指尖壓著摺痕，避開了印章的位置。
顧承遠站在旁邊，手還沒收回去，拇指在掌心裡壓了一下。
信紙是雙語排版，英文在左，法文在右，抬頭、編號、秘書處印章一樣不缺。
顧昭昭一行一行看下去。
函件確認，她的菲爾茲獎提名材料已經進入最終評議，結果將在當年八月的國際數學家大會上公布。
若她願意出席，聯盟將承擔全部旅行和住宿費用。
信件末尾，有評審委員會主席的親筆簽名。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英文：
Your work is a contribution of rare value to mathematics.
蘇嵐看不懂英文，可她看得出屋裡幾個人的神色都不一樣了。
她遲疑了一下，低聲問：
「這是……好事吧？」
顧承遠這才坐下，終於把那口氣吐出來。
「是好事。」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數學界最高的榮譽，說是最重的獎，也不算過。」
蘇嵐立刻看向顧昭昭。
顧昭昭把信重新折好，按著原來的摺痕壓平，放回桌上。
「八月的事還早，眼下的活不能停，先把該做的做完。」
屋裡靜了兩秒。
顧承遠差點讓這句話噎住，他端起茶杯，茶水還沒沾唇，又放下了。
「昭昭，你知道這封信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顧昭昭拿起旁邊的鉛筆，在信封角上寫下接收日期。
「提名材料進入最終評議，最後結果還沒定。至於去不去，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還得看外事、安全、保密，還有工程排期。」
顧承遠看著她，有點哭笑不得。
「我問的不是這個流程。」
顧昭昭抬起頭，想了想。
「那……您是說獲獎的可能？」
顧承遠一時竟接不上話。
蘇嵐在旁邊忍不住說：「你舅舅是替你高興呢。」
顧昭昭怔了一下，把鉛筆放下，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也高興。」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就是沒太顧上表現出來。」
蘇嵐：「……」
這孩子高興起來，也跟別人盤帳本似的，可偏偏那副誠誠懇懇的樣子，又叫人說不出重話。
顧衛民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壓了壓。
「她這就是高興了，你們別老逼她說那些場面話。」
顧承遠揉了揉額角。
「爸，我不是逼她，我就是覺得，這事太大了。」
顧昭昭點點頭。
「是大，所以才更不能把工作順序打亂。」
她把桌邊那疊中試線記錄拿過來，翻到夾著紅紙條的一頁，語氣放緩了些，開始同家裡人解釋。
「蘭化那批新原絲昨晚進爐，今天下午出力學初測。要是肩峰能復現，T1000這條路就能往前推一步。這個節點錯過了，後面要補，得多花不少時間。」
顧承遠盯著她。
「菲爾茲獎最終評議都進了，你這會兒還惦記著碳纖維？」
顧昭昭頓了頓，老實道：「也不光是碳纖維。」
顧承遠眼皮一跳。
顧昭昭繼續說：「南天門的熱循環試驗、崑崙一期經費分配，還有沈青青下次月考的數列題，我剛才在路上也順便想了一下。」
蘇嵐扶著桌沿坐下來，趕緊打斷。
「行了行了，先吃飯，再說下去，菜真要涼了，天大的事，也等吃完飯再議。」
顧昭昭看了一眼飯桌，終於把記錄合上。
「好。」
她答應得很快，蘇嵐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顧昭昭把文件往旁邊挪了挪，還特意壓在信封上，免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紙吹亂。
這個小動作落在顧承遠眼裡。
他看著那隻被文件壓住的信封，端起碗，沒再追問。
飯桌上，顧承遠到底還是沒忍住。
「昭昭，菲爾茲獎這事，外頭遲早會知道。我聽說京大那邊今天有報告會，老周親自講你的論文。」
顧昭昭夾白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今天？」
「今天下午。」顧承遠說，「京大數學系報告廳，兄弟院校也來了不少人。老周讓人帶話，說場面很滿，走廊上都站了學生。」
顧昭昭在心裡算了算時間。
「他講核心方法，三個小時夠嗎？」
顧承遠道：「他講了三個小時，還說沒講透。」
顧昭昭點點頭。
「那倒正常，手術那部分如果壓得太短，學生容易只記住結果，不知道為什麼能這麼做。往後再碰上類似的問題，就會照貓畫虎，反而容易走偏。」
顧承遠看著她。
「你還嫌周教授講得短？」
「不是嫌。」顧昭昭解釋道，「報告會本來就是給人開個門，門開了，真正能不能進去，還得看他們自己肯不肯往裡走。」
顧衛民聽到這裡，放下筷子。
「承遠，你把京大那邊的情況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