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結果出來了!」
蘇曉凜壓著聽筒,筆尖在記錄本上飛快移動。
「二十七桶進口溶劑,封簽完好,批號也和入庫單對得上。」
「三個批次,每批抽兩桶。六份檢測結果全部出來了,純度、含水率、金屬離子殘留,全都達到原合同標準!」
顧昭昭接過記錄本。
批號、取樣時間、檢測數據、覆核人員,最後是兩道略顯潦草的簽名。
她從頭看到尾。
「原廠檢驗證明呢?逐項核過沒有?」
「核過了,一項不差。」
「好。」
顧昭昭把記錄本遞迴去。
「庫存先按原計劃投兩爐,入爐復驗不能省,實際開封哪一桶,就復驗哪一桶。」
「每個批次都要留樣,批號、開封時間、投料爐次,全部記清楚,由蘭化負責人簽字封存。」
蘇曉凜立刻複述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明白,我這就通知蘭化。」
顧承遠剛伸手去拿另一部電話,桌上的紅色專線忽然響了。
鈴聲又急又密。
屋裡幾個人同時停下動作。
顧承遠一把抓起聽筒。
他只聽了幾句,神色便嚴肅起來。
「中樞急電。」
顧承遠抬頭看向眾人。
「十二項出口管制的消息,核實了。」
電話另一端很快傳來龍老的命令。
化工、航空、海軍、外事、機械、財政等相關部門負責人,即刻入場,召開緊急協調會。
顧昭昭合上文件夾,起身拎起桌角的檔案袋。
「把那五份國產化驗收報告帶上。」
溫徹低頭掃了一眼禁運清單。
「五份全帶?」
「一份不落。」
顧昭昭拍了拍檔案袋。
「對方拿兩年前的數據算咱們的家底。」
「在考慮怎麼出牌之前,咱們自己得先看清楚,手裡到底有多少牌。」
……
一個小時後,中樞會議室。
黑板上寫滿了十二項受限物資的名稱。
長桌兩側,各部門負責人已經到齊。
每個人面前都壓著一份禁運簡報,其中幾份的邊角被反覆翻動,已經起了毛。
龍老坐在主位,開門見山。
「都別藏著掖著,先報影響。」
化工部門負責人擦了一把額頭,起身翻開材料。
「龍老,高純溶劑一旦斷供,樹脂合成、上漿劑和部分複合材料試製都會受影響。」
「簡報上的風險評估還提到了特種樹脂。按照現有目錄,一旦進口庫存見底,幾條中試線都可能停工。」
航空部門負責人緊接著開口。
「精密軸承和砷化鎵材料也在清單上,長期斷供的話,幾批重點裝備的後續排產都得重新調整。」
龍老抬起眼皮。
「調整到什麼程度?」
那人翻到風險評估一頁,語速慢了下來。
「這份簡報引用的,還是國外廠商對國內替代能力的評估。」
「按他們的判斷,我們短期內做不出同等性能的產品。」
「啪!」
龍老把鋼筆拍在桌上。
「我問的是華夏自己的數據!」
他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洋人怎麼判斷,那是洋人的事。」
「咱們的庫存還有多少?能撐幾天?國產料能頂上多少?已經驗收的成果,為什麼沒進這份簡報?」
龍老環視長桌兩側。
「十二項物資,你們到底核清了幾項?」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了。
幾名負責人重新翻開手裡的簡報,很快便發現,統一目錄上的日期與各部門掌握的項目進度根本對不上。
有人停在日期欄上,半天沒有翻頁。
顧昭昭坐在靠後的位置,筆尖一直沒停。
十二項物資被她逐一編號,後面依次標著庫存、試用、驗收、產能和擴產狀態。
龍老的視線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她身上。
「昭昭。」
「你來把這筆總帳理一遍。」
長桌兩側接連有人抬頭。
滿屋各部門負責人中,顧昭昭年輕得扎眼。
有人看了看她面前的檔案袋,又低頭翻開簡報,沒有開口。
「好。」
顧昭昭起身,拿著清單走到黑板前。
她拿起粉筆,先點了點第一項。
「高純溶劑。」
名稱後面,很快多出兩行數字。
「蘭化倉庫目前有二十七桶現貨,分屬三個批次,夠開兩爐。」
「二十七桶的封簽和批號已經全部核對。三個批次各抽兩桶,六份檢測結果全部合格。」
「正式入爐前,實際開封的桶還要復驗、留樣、簽字。每一桶最後進了哪一爐,都必須能查清楚。」
她在「高純溶劑」後面畫了一個圈。
「這項還不能從清單上劃掉。」
「但我們有兩爐的緩衝時間。」
「滬市三廠、津城溶劑廠和蘭化已經啟動聯合驗證。四十八小時內,第一組國產方案的對照數據會送到這裡。」
粉筆尖在黑板上輕輕一點。
「再看第二項,特種樹脂。」
顧昭昭轉過身。
「這項由哪位負責?」
材料部門的一名幹部立刻翻開檔案。
「統一替代目錄採用的還是上一次風險評估。國內早期產品耐熱性能不足,國外企業據此判斷,我們至少還要三年才能追平。」
顧昭昭問道:
「國內最近一次同類產品驗收,是什麼時候?」
那名幹部低頭翻了兩頁。
「目錄上沒有更新。我這裡只有前年試製失敗的記錄。」
「去年十月。」
溫徹在後排開口。
「西南材料所提交過一批代用樣品,驗收結果沒有同步進統一目錄。」
顧昭昭從檔案袋裡抽出第一份報告。
「去年十月交樣,十二月完成六輪極限測試。」
「今年一月,這種樹脂已經在某型主力裝備的非主承力部件上完成小批量試用。」
她把報告放到長桌上。
「各位,至少在這個級別、這個用途上,特種樹脂已經不需要繼續依賴進口。」
報告沿著長桌傳了下去。
材料部門的幹部先核日期,又翻到最後的簽字頁。
確認驗收編號後,他拿起筆,直接劃掉了簡報上的原結論。
顧昭昭沒有停。
「第三項,耐高溫密封材料。」
第二份報告落在桌上。
「西北橡膠所去年完成國產替代,現有產能足以覆蓋重點地面系統的需求。」
一名機械部門負責人迅速抽過報告,對照起手邊的需求清單。
「第四項,精密軸承。」
第三份報告緊跟著遞出。
「洛城軸承廠與航空部門聯合攻關的三個新型號,壽命測試全部達標。」
「少量準備淘汰的舊設備還在使用進口件,切換需要時間。」
「但新項目的排產,不受影響。」
航空部門負責人接過報告,直接翻到測試數據頁。
看到三個型號後面的驗收編號,他立即拿起筆,在需求清單上改掉了原定的延期標記。
「第五項,砷化鎵材料。」
顧昭昭放下第四份報告。
「半導體所的國產試製線已經運轉。目前產量不算充裕,但足夠支撐現階段測試,擴產方案也已經上報。」
「第六項,配套助劑。」
第五份報告被推到長桌中央。
「津城溶劑廠已經通過中試驗收,蘭化正在完成最後的工藝磨合。」
五份報告在長桌上一字排開。
每一份頁腳,都蓋著驗收章。
最早的一份,一年前便已完成驗收。
最晚的一份,也已經落定三個月。
會議室里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先前那份禁運簡報仍壓在每個人手邊。
有人核對報告日期,有人修改需求清單,還有人當場劃掉了原有的風險結論。
外事部門負責人摘下老花鏡,重新拿起禁運清單,逐項核對。
「也就是說,十二項管制物資里,有五項已經完成國產替代?」
他又看向黑板上被圈出的高純溶劑。
「這一項靠庫存還能撐兩爐,國產方案四十八小時內出第一輪數據?」
「還不能一概說成全面替代。」
顧昭昭糾正了他的說法。
「舊設備完成切換需要時間,停供也會增加成本。個別項目的排期,仍可能受到影響。」
「砷化鎵和配套助劑的產能,也還沒有寬裕到可以高枕無憂。」
她抬手指向桌上的五份報告。
「準確地說,這五項已經失去關鍵威懾力。」
「對方可以給我們添麻煩,可以讓我們多花成本、多走幾步。」
「但想靠這五項卡住我們,已經做不到了。」
龍老的目光從五份報告上一一掃過。
「開會前,還有人建議擴大市場准入,拿條件換對方恢復供應。」
他把手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交換條件已經擬到第三版了。」
「現在都看看。」
龍老聲音不高,會議室里卻沒人動。
「準備用咱們自己的市場,去換清單上的哪一樣東西?」
文件停在長桌中央。
沒有人伸手。
幾名負責人重新低頭核算本部門的數據。
有人拿起筆,將原先擬好的談判條款一行行劃掉。
顧昭昭轉身,拿起黑板擦。
特種樹脂。
耐高溫密封材料。
精密軸承。
砷化鎵材料。
配套助劑。
五項名稱,被她依次擦去。
黑板上的十二項管制物資,一下空出近半。
輪到高純溶劑時,她停了下來。
這四個字沒有被擦掉。
她只在旁邊重重寫下兩個字。
「四十八小時。」
顧昭昭放下黑板擦,轉身看向長桌兩側。
「他們想卡華夏的脖子。」
「可惜,他們手裡的那本帳,記的還是兩年前的華夏工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