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啟深接過照片,盯著箱底那串編號看了幾秒,臉上的神色沉了下去。
「這是海外援助項目的倉儲代碼。」
溫徹立刻翻開剛送來的物資登記冊,沿著編號一頁頁往後查。
沒過多久,他的手指停在一行記錄上。
「三個月前,這批貨由一家國際援助機構運進鄰國。」
他把登記冊轉向眾人。
「申報的是農具、種子和糧食,項目用途為農業救濟,共四百二十箱。」
而伏擊現場發現的彈藥箱,編號正卡在這批貨的編號段里。
前後都對得上。
一個號都沒跳。
秦北海拿起另一張藥品照片。
紗布外包裝上印著同一家機構的標誌,批次、生產日期、運輸編號,也和登記冊分毫不差。
「農業救濟?」
他把兩張照片並排按在桌上,冷笑了一聲。
「拿機槍子彈幫農民種地?」
沒人接話。
作戰室里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角落裡的儀器持續低鳴,襯得空氣越發沉悶。
另一邊,技術人員已經拆開那部受損電台。
廠家銘牌被人卸了,螺絲孔邊還留著新鮮劃痕。
可對方清得不夠乾淨,內部晶體上殘留著一串檢修編號,電池倉下方還壓著一張頻率記錄紙。
紙條被汗水泡得發皺,上面的數字卻還能辨認。
技術人員逐項核對,片刻後抬起頭。
「三個備用頻段,和海外援助車隊常用的聯絡頻段完全重合。」
彈藥箱。
藥品。
電台。
三件東西從不同方向落下,最後咬住了同一個項目。
溫徹看著桌上的物證,伸手從南海事件卷宗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眾人面前。
不久前,越方運輸機曾打著「人道補給」的旗號,向爭議島礁空投物資。
其中幾隻木箱落入海中,被漁政船打撈上來,箱子裡沒有食品,也沒有藥品,裝的全是電台、槍械零件和施工圖紙。
現在,兩批物證擺在了同一張桌上。
一批寫著「人道補給」。
一批掛著「農業救濟」。
名目換了,劇本沒換。
「海上借人道補給運軍用品,邊境拿農業救濟送彈藥。」
錢啟深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了兩遍,聲音里的譏諷壓都壓不住。
「他們連遮掩的法子都懶得換了。」
「不是懶得換。」
顧昭昭看著那幾張照片。
「是他們從沒想過,這些箱子會落到我們手裡。」
她俯身在地圖上標出伏擊地點,又在旁邊寫下南海對峙發生的時間。
鉛筆移動,幾處關鍵節點被一條條連了起來。
「這支武裝盯上的,恐怕不只是一批援外物資。」
筆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
「海上施壓剛被擋住,邊境馬上出事,外媒又幾乎同時發稿。」
「三條線,時間卡得這麼准,不會是巧合。」
專線另一頭安靜了兩秒。
龍老只說了三個字。
「繼續說。」
「海上牽制戰機和艦艇,邊境牽制駐軍與外事力量,再讓媒體推波助瀾,把質疑引到國內外。」
顧昭昭一邊說,一邊在記錄本上寫下幾個項目名稱。
南天門。
崑崙。
材料攻關。
她的筆停了一瞬。
「接下來,一定會有人問,國家為什麼還要花這麼多錢搞航天、航母和新材料。」
「也一定會有人借安全局勢做文章,主張暫停部分項目,把人力和資金全部調去應付邊境與海疆。」
秦北海盯著紙上的幾個名字,終於把所有線索串了起來。
「他們真正想拖住的,是我們的建設進度。」
「對。」
顧昭昭把鉛筆橫在兩張地圖之間。
「只要華夏開始懷疑自己的發展方向,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局部施壓,輿論跟進,再逼著華夏自亂陣腳。
這算盤,打得確實響。
「邊境要守,海疆也要守,但項目絕不能停。」
顧昭昭抬起頭。
「今天停掉一項,下一次,他們就會知道該往哪裡下手,又該施加多大壓力,才能逼我們繼續讓步。」
專線另一頭傳來文件翻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龍老開口。
「成立聯合調查組。」
「軍方、外事和工程部門共同參加。」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邀請中立國家觀察員。」
會議桌旁,幾個人同時坐直了身體。
錢啟深最先聽懂這項安排的分量。
「等現場完成封控,可以請觀察員驗看物證。」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掃過桌上的照片。
「箱號、藥品批次、電台頻段、車隊清單,全部放在一起,逐項交叉核驗。」
「是真是假,不用我們替誰下結論。證據不會陪他們演戲。」
「可以。」
龍老當即定下此事。
「我們不替任何人寫結論。」
「把東西原原本本擺出來,讓他們自己看,自己記,也讓他們自己得出結論。」
他的聲音愈發沉穩。
「邊境護送力量同步加強。援外工程不撤,但人員安全標準必須提高。」
「調查歸調查,工程歸工程。兩條線分開推進,誰也不能耽誤誰。」
最後一句話,龍老說得很慢。
「誰也別想靠一場伏擊,就把我們的路截斷。」
凌晨兩點,邊境醫院終於傳來消息。
那名重傷的老駕駛員醒了。
他的左肩裹著厚厚的繃帶,臉上幾乎看不見血色。
軍醫不准他現在說話。
他卻固執地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一下一下拍著床邊那件被剪開的工作服。
護士俯下身,從衣服內兜里摸出一張沾滿泥水和血跡的硬紙片。
「老師傅,您找的是這個?」
老駕駛員艱難抬手,發顫的指尖朝紙片點了點。
「他們撤的時候……有輛車卡在溝邊。」
話說得太急,他胸口猛地起伏起來。
軍醫趕緊按住他的肩膀。等那陣急喘稍稍平復,他才把剩下的話擠出來。
「我躲在車底下……那車打滑。」
「我伸手……扯下來的。」
護士正要轉身叫人,老駕駛員卻仍死死盯著那張紙片,像是生怕一閉眼,它就會從眼前消失。
「別丟……」
「您放心,丟不了。」
護士握住他的手,把聲音放得很輕。
「這是您拿命護下來的東西,我們一定收好。」
老駕駛員這才鬆了力氣。
那張硬紙片很快被裝進證物袋,連夜送往聯合調查組。
那是一張車輛通行證。
正面印著「鄰國農業救濟項目」,通行證上登記的車型,與現場留下的車轍寬度一致;該車型所用輪胎的紋路,也和溝邊殘留的胎痕吻合。
簽發機構的英文名稱,同樣出現在彈藥箱底部的倉儲代碼里。
工作人員翻到背面。
一枚紅色印章,正正壓在日期旁邊。
溫徹查完機構資料,拿著文件走進作戰室時,天邊已經泛起灰白。
顧昭昭一夜沒睡。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機構負責人是誰?」
溫徹把最上面那頁資料遞過去。
「哈羅德,海外農業援助計劃亞洲區負責人。」
「人在哪兒?」
「京市。」
鉛筆尖停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顧昭昭看著資料上的「京市」二字,半晌沒有落下第二筆。
邊境的彈藥箱,京市的負責人。
這條線,比他們預想的更近。
溫徹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申請函,卻沒有馬上遞過去。
顧昭昭抬眼看他。
「還有什麼?」
溫徹沉默了一瞬。
「他昨天遞交了一份會見申請。」
「申請見誰?」
溫徹把申請函放到她面前,手指壓住被申請人一欄。
「你。」
作戰室里安靜下來。
顧昭昭垂眸看去。
那一欄里,三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顧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