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森離境後的第三天,聯合調查組抵達西南邊境。
連日大雨把山路泡得發軟。
車輛碾過去,泥漿從輪胎兩側翻起,一層層糊上車門。
那輛遇襲的工程卡車還停在原地。
車頭燒得只剩一副焦黑鐵架,碎裂的擋風玻璃散在泥地里,車廂側板塌了半邊,幾袋水泥泡過雨,早已凝成硬塊。
角落裡,一隻醫療箱翻倒在泥水中,紗布、藥瓶混成一團,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只有車廂門上的紅漆編號,還清清楚楚。
調查組負責人周海平蹲在車旁,翻開工作本。
「第三組,核對貨單。」
「第四組,核對通行批件。」
「第五組,把彈藥箱、電台和車輛痕跡重新拍一遍。角度、位置、編號,一個都不能漏。」
說完,他抬頭看向幾名工作人員。
「雨還沒停,現場隨時可能被沖亂。寧可多拍,不要少留。」
「以後誰來查,都得讓人查得明白。」
五名中立國觀察員站在警戒線內,分別來自三個國家。
抵達之前,他們已經收到了一疊厚厚的材料。
材料里的說法,五花八門。
有人聲稱,華夏借援外工程之名,向鄰國輸送軍用物資。
有人說,這場襲擊只是地方武裝與工程隊之間的一場誤會。
還有人直接指責華夏擴大邊境部署,干涉鄰國內政。
紙上的聲勢很大。
可擺在現場的,只有泥濘、乾涸的血跡、燒毀的車架,以及沒能送到工地的水泥和醫療器材。
米勒戴上手套,從助手手裡接過工程貨單。
「水泥四十袋,鋼筋兩捆,醫療器材三箱,柴油兩桶。」
他抬起頭。
「這些貨物,與工程合同登記的內容一致嗎?」
周海平沒有解釋,只將合同遞過去。
「第七頁,第三項。」
「您自己對照,比聽我說更清楚。」
米勒翻到第七頁。
翻譯在旁邊低聲念道:
「援建灌溉渠工程,首批材料包括水泥、鋼筋、基礎醫療器材及施工用柴油。」
另一名觀察員拿起通行批件,逐一核對車牌、駕駛員姓名、行駛路線、出發時間和目的地。
看完後,他問:
「車隊有多少護送人員?」
「六人。」
周海平答得乾脆。
「其中兩人配備步槍,另外四人負責工程設備和醫療物資。」
「槍枝型號、彈藥數量和領取記錄,都在清單里。」
觀察員接過清單。
他的筆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
六名護送人員。
兩支步槍。
三箱醫療器材。
四十袋水泥。
他又翻回那份指控華夏「武裝干涉」的聲明,來回看了兩遍,最終還是沒有落筆。
那份聲明標題醒目,措辭強硬。
可車廂里的水泥不會改口,醫療箱也不會憑空變成軍火。
周海平繞到車廂後方。
泥地里擺著幾個木箱,其中一隻被雨布蓋得嚴嚴實實。
箱底朝上。
一道被刻意刮擦過的英文縮寫,留在燒黑的金屬表面。
刮痕的放大照片已經沖洗出來,貼在一旁的硬紙板上。
照片下方,依次標著原始照片編號、底片編號、拍攝人員、拍攝時間、物證發現位置、移交人員姓名和最終封存時間。
一項不少。
米勒蹲下身,對著那道刮痕看了許久。
「能確定標記的來源嗎?」
周海平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抬了下手。
「請看下一份材料。」
助手遞來一張編號檢索結果。
那串英文縮寫,對應著一批海外農業救濟項目的物資編號。
批次登記在半年前,申報用途是農業機械零件。
至於離庫後的實際去向,原始帳目里沒有記錄。
米勒抬頭。
「查不到?」
「原始帳目里,確實查不到。」
周海平攤開第二份文件,手指落在幾筆轉帳上。
「不過,我們查到另一條線。」
「哈里森所在的機構,曾向一家貿易公司撥款。隨後,這家貿易公司向邊境運輸行支付車輛租賃費,又向一名中間人支付通訊設備採購費。」
他把兩張對照圖並排擺在桌上。
「運輸行登記車輛的輪胎型號,與現場車轍吻合。」
「襲擊者遺留電台的備用頻段,也與該機構使用過的聯絡頻率重合。」
米勒沒有接話。
一名觀察員拿起現場照片,盯著彈藥箱底部的刮痕。
另一人翻開資金流向圖,用鉛筆圈出貿易公司的付款日期。
負責車輛核驗的觀察員已經走到路邊。
他蹲在那幾道快被雨水沖淡的車轍旁,重新測量胎紋間距。
第一次測完,他沒有起身。
換了一個位置,又測了一遍。
山風從溝底穿過,帶著雨後的濕冷。
取證人員不斷按下快門。
咔嚓。
咔嚓。
每張照片留底。
每件物證編號。
周海平腰間的對講機響了起來。
「周組長,京市專線。」
他接過電話,走到一旁。
很快,顧昭昭的聲音從線路另一端傳來。
「觀察員核對過物證發現位置了嗎?」
「正在核對。」
「彈藥箱刮痕的放大照片,附原始底片編號了嗎?」
「附了。」
「電台檢修編號和備用頻段記錄呢?」
「也在檔案里。」
電話那頭停了半拍。
顧昭昭繼續說道:
「車輛登記、輪胎型號、現場車轍,三項分開列,再做交叉對應。」
「不要只寫最後結論,中間怎麼對上的,也得讓人看見。」
周海平低頭翻了翻工作本。
「已經按這個方式整理了。」
「物證移交人員名單補全了嗎?」
「還在補。」
「照片底片的封存人,也要寫上。」
周海平拿起筆,又記下一項。
「明白,還有別的嗎?」
「暫時沒有。」
顧昭昭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一些。
「辛苦你們了。」
短短一句話,讓周海平繃了一整天的神色鬆了些。
「談不上辛苦。」
他看著滿地泥水。
「材料最後能站得住,就值了。」
米勒站在不遠處。
聽完翻譯轉述,他的視線停在那部電話上。
幾秒後,他開口道:
「這位同志,我有一個問題。」
周海平把話筒遞給他。
米勒接過電話。
「為什麼連這些細節都一定要寫進去?」
「發現人、移交人、底片封存人……真的有這個必要嗎?」
專線另一頭安靜了兩秒。
顧昭昭的聲音再次傳來,沒有半點敷衍。
「因為這些檔案,不是寫給熟人看的。」
「今天翻看它的人,也許願意相信我們。」
「明天翻看它的人,也許不願意。」
她停了一下。
「這都沒關係。」
「信不信,是他們的立場。」
「但只要證據擺在那裡,無論誰來翻,都得一項一項對得上。」
米勒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目錄。
雨水敲著車頂,細密而持續。
他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翻開自己的記錄本,在最後一行寫下五個字:
證據鏈完整。
……
下午兩點,聯合調查組開始驗看從襲擊現場提取並封存的那部電台。
電台外殼沾滿泥污,天線斷了一截。
技術人員拆開後蓋,露出藏在內部的檢修編號。
這個編號,與邊境外一處所謂「農業設備維護點」登記的設備序列完全一致。
觀察員先後比對了三遍。
最後一次,米勒親自接過放大鏡,盯著那串數字看了足足半分鐘。
「頻段記錄呢?」
技術人員遞來一份紙頁。
「常用頻段和備用頻段都在這裡。」
「尤其是備用頻段,曾出現在一項海外農業援助計劃的聯絡日誌中。」
米勒抬起眼。
「日誌由誰提供?」
「材料來自哈里森所在機構的內部帳目和通信登記,原件信息、調取時間和移交記錄另有附件。」
米勒低頭翻了幾頁。
「他們會把這種東西留在帳上?」
周海平站在旁邊,語氣平淡。
「他們大概以為,沒人會把南海、邊境和京市的帳本放到同一張桌上。」
他看了一眼電台里的檢修編號。
「現在,放到一起了。」
另一名觀察員已經翻開車輛登記資料。
運輸行備案車輛的照片夾在文件里。
車輪花紋、胎面寬度、輪軸間距,全都列在表格中。
旁邊擺著現場車轍照片和兩次測量數據。
桌角那份海外聲明被風掀開一頁,很快又落了回去。
沒人伸手去拿。
幾名觀察員只盯著車輛登記、輪胎照片和車轍數據,一項一項填寫核驗結果。
有人重新計算測量數值。
有人再次確認照片中的拍攝方位。
還有人把付款日期、車輛租賃日期和襲擊時間抄在同一張紙上。
每一次落筆,都比上一次更慎重。
傍晚,五名觀察員依次在現場核驗記錄上簽字。
最後一人寫完名字,米勒合上文件夾,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放下筆,朝周海平伸出手。
「我們會按照今天看到的情況,如實提交報告。」
周海平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
「我們要的從來不是偏袒。」
「只是如實。」
雨後的山谷一點點暗了下去。
那輛燒毀的工程卡車仍停在泥地里。
它不會說話,也不會替自己辯解。
但車門上的編號、泥地里的車轍、封存袋裡的電台,以及記錄冊上的每一筆簽名,都在等待報告被遞上那張更大的桌子。
等待更多人翻開記錄。
也等待那些被刻意拆散、藏開的線索,最終回到它們該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