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映在玻璃窗上,整條生產線仍按既定參數運行。
第五批原絲出爐後,立刻進入取樣、編號和送檢流程。
拉伸機啟動。
樣品依次夾入設備,讀數一項接一項跳出,記錄員伏在桌邊抄寫,檢測組復算完,再交給第二個人核對。
沒人搶著報結果。
第一組,壓過標準值。
第三組,仍在合格區間。
第六組,也守住了線。
顧承遠拿起最後一頁匯總表,先看強度,又立刻去找彈性模量。
兩項都在標準以上。
他張了張嘴,還是不放心,抬手招呼溫徹。
「你再算一遍。」
溫徹接過計算尺。
「我已經算過兩遍了。」
「再算一遍,我心裡踏實。」
溫徹看了他一眼。
「顧教授,您這是打算多算幾遍,把數字再算高點?」
「少貧,趕緊算。」
溫徹笑了一聲,還是伏到桌邊,從頭核對。
算到末尾,他在結果下方重重劃了一道線。
「強度過線。」
他又換到下一欄。
「模量也過線。」
檢測台周圍的人依舊沒動。
負責覆核的老技術員摘下眼鏡,用衣角仔細擦了擦鏡片,又把七組數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片刻後,他抬起頭。
「第五批,合格。」
桌邊有人猛地一拍大腿。
「國產料撐住了!」
另一人一把抓起旁邊的搪瓷缸,水早就涼透了,他卻仰頭灌下半缸,喝得太急,還嗆得咳了兩聲。
「東洋那幫人還等著咱們低頭呢。」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讓他們等!等到年底去!」
壓在檢測台周圍的那口氣,一下散開。
顧承遠繃了半天的肩膀終於松下來。他把手裡卷了又卷的檢測單重新鋪平,掌心在紙上壓了兩下。
「十批次驗證計劃,保住了。」
顧昭昭拿過匯總表。
強度過線。
模量過線。
斷裂伸長率也在允許區間。
她沒有跟著慶祝,而是繼續往後翻,把每一組數據重新看了一遍。
前四批使用進口溶劑時,同組樣品之間的差值更小。
第五批雖然全部合格,七組數據卻明顯散開了一些。
顧昭昭取來前四批的試驗記錄,與第五批逐項並列。
顧承遠已經走到專線電話旁。
「我先給上級報個喜,國產替代成功,十批次驗證也沒延期。」
「等一下。」
顧昭昭把兩張表推到一起。
顧承遠搭在電話機上的手停住了。
「怎麼,還有問題?」
「第五批的性能波動,比使用進口料時大。」
顧承遠回頭看了一眼匯總表。
「可七組都過線了。」
「這一批過線,只能證明這爐沒有失敗。」
顧昭昭點了點第五批的七組數據。
「波動壓不下來,下一批就未必還能複製。」
剛才還準備慶祝的人,又圍回了檢測台。
顧昭昭把爐溫曲線也抽了出來。
「工藝參數沒變,爐溫卻偏了兩次,這說明送進熱處理段的原絲,狀態並不完全一致。」
「溶劑純度和雜質一旦有波動,原絲成形就會跟著變。先查溶劑的批次均勻性。」
老技術員重新戴上眼鏡,把各組結果換了個順序排列。
看完之後,他臉上的喜色也收了幾分。
「確實比前四批散得更開。」
顧承遠拿起津城溶劑廠發來的電報。
「可他們從三個位置取的樣,全都合格。」
「三個位置太少。」
顧昭昭抽出一張空白試驗單,直接寫下修改要求。
「通知津城溶劑廠,覆核並調整精餾塔回流比,記錄調整前後的出塔數據,先查穩定性。」
「下一批取樣點從三個增加到七個,再排除分裝和儲運造成的桶內差異。」
她一邊寫,一邊報出位置。
「桶頂、上段、中上段、中段、中下段、下段、桶底,各取一份。」
溫徹立刻跟著記錄。
「你懷疑同一桶溶劑,上下層的純度不一致?」
「先排除這個可能。」
「要是第六批的波動比這一批還大呢?」
「那就繼續查,繼續改。」
顧昭昭沒有抬頭。
「偶然過線,不叫工藝跑通。」
顧承遠看著那張剛剛判定合格的匯總表,喉結動了動。
電話就在手邊。
這一通電話打上去,不只是報喜,還關係到後續資源、工期,以及整個項目組的信心。
「那上級那邊,到底怎麼報?」
顧昭昭在驗收意見一欄落筆。
——替代成立,工藝未穩。
八個字。
「替代成立」,是國產溶劑已經證明這條技術路線走得通。
「工藝未穩」,是批次重複性還要繼續驗證。
顧昭昭把驗收單推到顧承遠面前。
「照這個報。」
顧承遠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真不能再加一句『重大突破』?」
「等十批次驗證全部完成,再加也不遲。」
顧承遠嘆了口氣,拿起筆,在負責人一欄簽下名字。
「你這個喜報送上去,估計能讓一群人高興得睡不著,也愁得睡不著。」
「睡不著,才會繼續改。」
溫徹夾著記錄本,在旁邊補了一句:
「津城廠今晚大概也別想準點下班了。」
顧昭昭翻開第六批試驗單。
「現在多熬一夜,是為了以後不用看別人臉色。」
她在原料一欄寫下「國產高純溶劑」,又在進口庫存後標註四個字:
繼續封存。
「第六批照常進行。」
顧昭昭抬起眼。
「十批次計劃不延期。」
顧承遠接過試驗單,又從頭看了一遍,才把憋了半天的氣緩緩吐出來。
他轉身看向那幾隻貼著津城廠封條的鐵桶,抬手在桶蓋上拍了拍。
進口斷供,沒有卡住第五批。
惡意漲價,也沒能逼蘭化交出核心配方。
東洋代理商還在等著他們上門求貨,可蘭化僅剩的兩爐進口庫存,依舊完完整整鎖在庫房裡,一桶都沒動。
津城廠用國產設備煉出的溶劑,已經跟著第五批T1000碳纖維,一起闖過了合格線。
這條曾被人卡住的路,他們終於趟出來了。
還不夠穩。
但已經走得通。
顧昭昭簽完第六批試驗單,又把取樣、封存和檢測要求逐項交代下去。
等她回到顧家時,天已經黑透。
院子裡很安靜。
她剛把隨身帶回來的文件放到桌上,客廳里的電話便響了起來,鈴聲一陣緊過一陣。
顧昭昭拿起聽筒。
「餵?」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陣桌椅挪動的聲音,緊接著,沈青青刻意壓低、卻怎麼也藏不住著急的嗓門鑽了出來。
「昭昭?你可算回來了!我往你家打了三遍。」
顧昭昭拉開椅子坐下。
「出什麼事了?」
「彈簧秤我借到了——」
沈青青頓了一下,語氣里全是委屈和困惑。
「可它為什麼老跟我作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