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聯絡記錄,一條都別漏。」
顧昭昭將外事簡報遞還給溫徹。
喬治·威爾遜的名字,已經被紅筆圈了出來。
一個學術聯絡人可以遞交材料、安排會面,卻不可能真正碰到國際數學家大會的核心流程。
威爾遜只是擺在檯面上的那隻手。
他背後還有人。
還有一套已經排到八月的完整計劃。
溫徹把簡報裝進文件袋,仔細封好袋口。
「我去查他的電話記錄、會面記錄,還有文件轉交的經過。組委會那邊,也從那三名提案人開始往回查。」
「先別碰威爾遜。」
顧昭昭叫住了他。
「他敢公開署名推動記者入場,說明他的明面身份和手續,大概率經得起查。」
她指了指溫徹手裡的文件袋。
「盯緊那些沒有出現在流程表上的人,尤其是私下聯絡過的人。」
溫徹略一思索,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明線是殼,暗線才是真正下手的人。」
「對。」
顧昭昭應了一聲。
溫徹點點頭,抱著文件袋離開專線室。
房門合上。
桌上的紅圈沒有消失,卻已經不再是調查的終點。
而是入口。
……
同一時間,大洋彼岸仍是白天。
布朗辦公室的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
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掛著一幅遠東地圖。
橡木桌上擺著三份剪報、一張國際數學家大會的流程表,以及哈里森被限期離境的報告。
卡特站在桌前,臂下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聯合調查組的報告,已經送進幾個中立國的外交部門。五名觀察員都簽了字,邊境那條線保不住了。」
布朗拿起紅筆,在地圖西南方向畫了一個叉。
卡特又遞上一份文件。
「南海那條記者船和資金鍊,也被華夏公開了。那名法國記者保留了完整膠捲,我們原先聯繫的三家報社已經撤稿。」
第二個紅叉落在南海。
邊境。
南海。
兩條線,全數作廢。
布朗蓋好紅筆,將它放回原位。
「哈里森呢?」
「已經離開京市,預計明天抵達東京。」
卡特翻開會談記錄。
「他的判斷是,華夏還沒有掌握直接指令,只查到了貿易公司和援助機構之間的帳目。」
布朗抬起眼。
「他的判斷?」
卡特頓了一下,立刻改口。
「目前還無法確認,華夏究竟掌握到了什麼程度。」
布朗沒有接話。
他伸手翻開會談記錄,掌心壓住其中一頁。
「哈里森在第三個問題上,主動提到了記者船。」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一個在審查中主動替對手補證據的人,不適合再替我們做判斷。」
他合上記錄。
「以後,不准他接觸任何遠東業務。」
「明白。」
卡特在隨身本上記下處理意見。片刻後,他又問:
「休眠節點要重新啟用嗎?」
「暫停。」
布朗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陳維明經營了十年的潛伏線被連根拔起。
羅敏、趙慶年和印刷廠中轉點相繼暴露。
邊境與南海的兩次行動,又把資金鍊送到了華夏手裡。
這個時候重啟休眠節點,不是在重建網絡。
是在繼續按名單送人。
「隱蔽線先停。」
布朗把兩份失敗報告推到桌子左側。
「啟動第二方案。」
卡特從臂下抽出另一隻檔案袋。
袋口貼著國際數學家大會的英文標籤。
「修改後的流程已經確認。」
「說說看。」
「青年獲獎者特別公開問答,安排在頒獎環節之後。喬治·威爾遜已經完成三次文件轉交,三名提案人正式遞交了動議,組委會也接受了。」
卡特把流程表展開。
「原定每名青年學者十五分鐘。記者提前提交問題,由主持人篩選,再交給獲獎者回答。」
「把篩選刪掉。」
布朗拿起鋼筆,直接划去了那一行。
卡特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組委會恐怕不會同意。臨時提問很容易偏離學術主題。」
「那就拿公眾有權知道來勸他們。」
「要是他們還是不接受呢?」
「找基金會。」
布朗從剪報下面抽出一張名單。
上面列著幾家長期資助國際數學活動的機構。
「告訴他們,青年學者已經受到公眾關注,公開回應有助於維護獎項的聲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讓這些基金會以這個理由聯名寫信。措辭可以溫和,態度要一致。」
卡特接過名單,掃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公開問答一旦正式寫進流程,記者席就很難再取消。
組委會若堅持篩選問題,又會被扣上限制媒體的帽子。
接受,有接受的缺口。
拒絕,也有拒絕的文章。
無論組委會怎麼選,美方都能留下一個口子。
布朗翻過流程表,露出下面的評獎委員會名單。
「第一層,獎項程序。」
卡特拉開檔案袋,將五份材料依次擺上桌。
年齡。
政治背景。
論文覆核記錄。
華夏方面對她的保護安排。
國防項目關聯傳聞。
單獨拿出任何一項,都不足以推翻顧昭昭的數學成果。
可只要把它們堆在同一張桌上,就足夠讓某些委員提出程序質疑。
布朗點了點名單上的三個人。
「讓他們要求重新審查獲獎資格。」
「論文已經通過國際數學聯盟的全票覆核。」
卡特提醒道:
「克勞斯親自帶隊驗算,恐怕很難再從論文裡找出漏洞。」
「那就查覆核程序。」
「可結果應該不會改變。」
布朗看了他一眼。
「誰說我們要的是結果?」
鋼筆落在「頒獎」一欄旁。
他寫下兩個詞。
延期。
爭議。
「能拖表決,就拖表決。」
他將鋼筆橫放在紙上,語氣平靜得近乎隨意。
「拖不了,就要求增加秘密聽證。」
卡特皺了皺眉。
「秘密聽證也被否決呢?」
「那就把反對意見寫進會議記錄。」
卡特看著紙上的兩個詞,終於徹底明白了。
獎項照常頒發,沒有關係。
顧昭昭的論文被確認正確,也沒有關係。
只要爭議留在程序里,報紙就能把它搬進標題。
「十七歲獲獎者遭多名委員質疑。」
「政治背景干擾數學評選。」
「覆核爭議尚未結束,組委會匆忙頒獎。」
事實還是那些事實。
把「全票覆核」壓到末段,把「多名委員質疑」放進標題,一篇稿子的立場就變了。
「這是第一層。」
布朗把五份材料壓在評獎名單上。
「第二層,輿論。」
卡特取出對顧昭昭行程的預判。
華夏方面尚未確認是否出席,因此大部分內容仍是推測。
航班。
下榻地點。
代表團規模。
每一項後面都標著「待核實」。
布朗掃了一眼,沒有在這些空白處停留。
「她一抵達大會所在地,就分別給三家通訊社遞消息。」
「什麼消息?」
「顧昭昭正在尋求政治庇護。」
卡特猛地抬頭。
「沒有證據,這種消息撐不過半天。」
「半天就夠了。」
布朗把公開問答流程表壓在行程預判上。
「早報先放匿名消息,午間電台跟進。下午的公開問答,再由記者當場發問。」
他抬起眼,看向卡特。
「半天的謠言,足夠趕上一整天的新聞。」
卡特翻開擬定問題。
「第一問,是否申請政治庇護。」
他順著紙頁往下看。
「第二問,華夏是否限制她的學術自由。第三問,她的研究是否服務於軍事工程。第四問,她是否願意留在海外繼續研究。」
四個問題,一環扣著一環。
顧昭昭回答「沒有申請庇護」,報導便可以說,華夏代表團迫使她公開否認。
她強調自己的華夏身份,媒體就能把國家立場與數學成果捆在一起。
她拒絕回答,標題會變成:
「顧昭昭迴避庇護傳聞。」
哪怕她認真解釋國防與學術的邊界,記者也能繼續追問她參與過哪些保密項目。
承認。
否認。
沉默。
每一種反應,都有對應的標題。
卡特沉默片刻,還是開口提醒:
「她很會應付記者。」
「上次那篇匿名文章出來,她只用了證據和獨立覆核,就把爭議壓了下去。」
「所以,」卡特看著那份問題清單,「這一次不能讓她從容把話說完。」
布朗按住那四個問題。
「對。」
他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能給她完整回答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