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王萌萌走出那扇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
她眯起眼睛,抬手擋住光線。
那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已經不習慣光明。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身上的衣服是臨時找來的,太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面被風鼓滿的旗。
……
陳今朝那時候只看著這一幕,
心中已然清楚——
……
十二年。
她被軟禁在那間地下室里,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裡,她沒有被鎖著,沒有被綁著,甚至偶爾還能出門——
是軟禁!她不是沒有嘗試過在下山後,找尋旁人幫助。
找尋外力救她。
她試過很多次——可外面的人,沒有一個相信她說的話。
只覺得是造謠,栽贓陷害——甚至被部分地區官員再三警告:執迷不悟,就去坐牢。
她之所以能在這十二年裡,從精神崩潰,到逐漸平靜如水。
就是因為——整個世界,已經全部暗了。
……
信永僧需要她幫忙的時候,會讓她出來,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她試過跑到外省,跑了一次——在京州火車站,信永僧一個電話,就有套著皮的專人抓她回來,關了一個月。
無父無母,信永僧通過手段,將王萌萌的身份信息,變成了一個殘障人士。
還有幾次,王萌萌跑到甘州、川州。卻還是一樣的結局,無論她在哪裡,信永僧一個電話,就能讓當地把她送回來。
後來。
她學會了笑。
學會了——如何苦中作樂。
……
她唯一的親人,是她的男朋友。那個在她失蹤後找了整整兩年的人。
她見過他。信永僧有一次故意讓她從窗戶里看見他——他站在大林寺門口,拿著一疊尋人啟事,一張一張地往牆上貼。
她看見他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背也佝僂了,不再是記憶里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她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貼完最後一張,轉身離開。
然後把手指塞進嘴裡,咬出了血——她知道,不能見他。
可就算是如此,半年後,男朋友也因為【意外、突發事故去世。】
……
這種種遭遇——
也早就了有王萌萌臉上坦然的笑。
先前那完全正常的精神狀態。
……
「同偉,如果你是她。」
「如果你和她遭遇相同。」
「你會想聽見——別人在耳邊勸她活下去,別人如何開導她想開點。」
「會嗎?」
……
祁同偉搖了搖頭。
心情沉重。
……
對王萌萌而言,長達十二年的非人遭遇,訴公無路。
就連陳今朝——一個漢東王!
在漢東的地盤!在十年前,要親自徹查信永僧時——都被帝都來的專項調查組以最高權力阻斷!
如今信永僧被抓起來,都是陳今朝操控整盤棋局!以身入局舉報自己!步步為營,細小甚微,三層保險!三層鐵到不能再鐵的證據!才逼迫著沙瑞金,才有的結果。
……
更何況,一個王萌萌?
她的世界裡,天——是漆黑到沒有感知的。
……
「同偉,李東偉這段時間要保護起來。」
「他和他母親,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24小時,至少十名便衣,配警槍、滿膛——暗地保護。」
……
「是!」
……
——信永僧被帶出藏經閣的時候,
——大林寺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
遊客,香客,還有幾個拿著手機的年輕人。
他們看見一個穿著黃色僧袍的人被警察架著走出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有人舉起了手機。
「這誰啊?」
「好像是信永僧,大林寺的方丈。」
「方丈?犯什麼事了?」
「不知道啊……」
……
閃光燈亮了一下。信永僧低著頭,那張臉被僧帽遮住了一半,可還是有人認出來了。
「真是信永信!我去年還見過他!他怎麼了?」
「被警察抓了唄,肯定是犯事了。」
「和尚能犯什麼事?」
……
沒人回答。
……
……
可那幾個舉著手機的人,拍得更起勁了。
視頻很快被發到網上,標題寫著「大林寺方丈被警方帶走」。
評論一條接一條地冒出來,有猜測的,有震驚的,有看熱鬧的,更有一片叫好的。
輿論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很快就要溢出來。
……
——沙瑞金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文件、資料,已經堆滿了。
電話響個不停。
第一個打來的是王木木。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陰陽怪氣:「沙書記,聽說你把信永僧給抓了?一個出家人,能犯什麼事?是不是搞錯了?」
沙瑞金握著電話,解釋:「王老先生,證據確鑿,他確實有問題。」
……
「證據確鑿?」王木笑了一聲,「沙書記,信永僧在漢東這麼多年,誰不知道他是得道高僧?你剛來幾天,就證據確鑿了?」
電話掛斷。
……
王木——龍都著名的氣功大師。
所謂氣功大師,不過是江湖騙子,給自己累加人設——不斷用滾雪球的方式,將明星、官場幹部、商界巨鱷,用名人效應的方式,全部將人脈網,關係網,拉攏在自己手中。
聽起來非常扯淡,萬分扯淡,極為扯淡,太他媽扯淡!
可龍都發生的一切事實,就是如此。
世界,真他媽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
沙瑞金還沒來得及放下手機,鈴聲又響了。
梁群峰。
「瑞金啊,」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信永僧的事,我聽說了。你處理得有些急了。這個人,牽扯太多,你查他,就等於捅馬蜂窩。我勸你,慎重。」
「梁老,證據確鑿,我沒辦法——」
「沒辦法就想辦法。」梁群峰打斷他,「你是省委書記,有的是辦法。」
電話又掛了。
……
「網上那些輿論都怎麼回事?信永僧的事要處理好!」
「網絡輿論必須控制!」
然後是帝都退休老幹部,然後是各種分散在龍都各地副部級、正部級的人,
然後是……一個接一個,像商量好的一樣。
……
沙瑞金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趙東來同志,立刻以京州市局的名義——」
「落款,發布通報,網絡所傳消息,全部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