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電話,臉上沒什麼表情。
……
那幾個穿夾克的人對視一眼,為首的那個皺起眉頭:「程主任,這是我們的客人——」
程度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一秒,然後遞過去:「陳省長、陳今朝,想跟你們說兩句。」
……
那幾個人的臉色變了。
為首的那個接過電話,聽了幾秒,
臉上的表情從倨傲變成僵硬,
從僵硬變成慘白。
「是……是……明白了。」
他把電話遞迴來,揮了揮手,幾個人轉身就走,消失在走廊盡頭。
……
李東偉靠著門框,腿有些發軟。
他母親還在臥室里修養,吃著醫院開的精神緩和類藥物。
「小偉……怎……怎麼了……」
「沒事,沒事!沒事!媽!沒事……」
李東偉深吸了口氣,努力控制著自己從剛才的驚嚇情緒里穩定。
……
程度看著他:「走吧,有人要見你。」
……
陳今朝坐在隔壁小區的一家酒店沙發上,門打開。
……
李東偉站在門外,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膝蓋一彎,就要跪下。
陳今朝伸手扶住他:「不用跪。」
……
李東偉的眼淚流了下來:「陳省長……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謝謝!謝謝您!」
在陳今朝鬆了口氣後,一個不注意。
李東偉猛地噗通跪倒在地!
……
任憑陳今朝和程度怎麼拉,都不起來!
「我知道這不符合程序!」
「我知道我不該跪!」
「但您讓我表達一份感恩!」
……
李東偉本就年輕小伙子,
能夠憑藉平頭老百姓的身份,
在沙瑞金李達康面前,為了自己的母親被侮辱一事——當眾怒罵!
就證明這小子,血液里流的,不是慫蛋的血。
……
「陳省長——」
「我不認識您。」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您!」
「我就是一個平頭老百姓——發了舉報帖子,被抓起來。」
「放出來的時候,是程主任簡單給我說了一部分關於您的事。」
……
「無論您的手段也好,無論是關乎什麼,我都要謝謝您——能讓信永僧這個畜生!」
「骯髒行為!齷齪鐵證!律法嚴懲!」
……
陳今朝深吸了口氣。
「你——」
他有些哽咽。
「你不怪我?」
「如果——十年前,我能徹查信永僧,就不會出現王萌萌、不會出現你母親——這樣的慘案。」
……
「怪您?」
「怎麼會怪您!」
李東偉眼淚落下,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陳今朝居然會因為這個想法,自責!
「陳省長!您說的根本就是鑽牛角尖!但也能看出來您……」
「真的因為這件事,關心人民!關心群眾!」
……
李東偉的淚珠不斷掉在地上,他咬著後槽牙想要控制情緒,可始終不能。
「對我母親造成傷害的!是信永僧這個畜生!」
「您並不是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您是看著悲劇發生,努力過,嘗試過,可始終沒有辦法!這根本就不是您的錯!您不是不作為!您是——沒法作為!被逼著,作為不了!」
「以前我不懂——一個漢東省的官員,怎麼會處理不了一個僧人?」
「今天我懂了!這根本就不是您的錯!今天我懂了!連京州市局都能發布假通告!連黑的!都能變成白的!連我這個實名舉報者都能被抓!連……我家門口!十分鐘就有人上來敲門去喝茶!」
「這就證明——信永僧到底有多難查!到底有多難打!」
「如果沒有您——恐怕信永僧還能逍遙法外,違法犯罪數十年!」
「如果沒有您!哪裡來的真相大白?哪裡來的公平公正!」
「如果沒有您!就沒有漢東的天……亮著。」
李東偉,從來沒有想過——陳今朝為何不早點抓信永僧,這樣就能避免自己母親被辱。
他只明白——沒有陳今朝以身入局,以身試險,自己的母親恐怕不只是被信永僧折磨半年,恐怕一輩子出不來那地下室都有可能!
「我只有感恩!只有感謝!」
「單單只是抓捕信永僧!就已經大費周章到這種地步!這背後,到底有多黑暗!」
「您做的全是為人民!為群眾!」
「您——全漢東!如果所有人都是貪官,唯獨您!是好官!」
……
呼——
陳今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心裡那一抹鑽牛角尖的自責,也在李東偉這鏗鏘之聲下,緩解許多。
……
李東偉的聲音斷斷續續:「信永僧到底有多難抓,我今天算是見識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視頻我上傳了,我相信!會有正義!會有公平!我不怕死。我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信永僧都做了什麼。」
陳今朝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母親會好起來的。」
「信永僧,一定——一定——一定會生不如死。」
李東偉重重點頭!感激零涕!
……
在巨大、爆火的網絡輿論重壓下,
京州市局的通告在半小時後被刪除了。
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說明,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
緊接著,佛教協會發布了一條新通告。
措辭很簡短,意思很明確——鑑於信永僧嚴重違反佛教戒律,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即日起開除其僧籍,收回戒牒。
……
通告發出的那一刻,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怎麼都吐不完。
傍晚,那片灰濛濛的光照進來,
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那張像是老了十歲的臉。
大林寺的鐘聲響了,一聲一聲,傳得很遠。
可那聲音,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
李達康的手機響起。
「這兩天銀行的事多,很忙,我就不回來吃飯了。」
「今天那網上傳的沸沸揚揚的事是真的嗎?」
歐陽菁打來電話時,李達康不斷搖頭感嘆,唏噓道:「我今天是親眼所見漲了見識了——當時這事一出,信永僧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就給我打電話說是造謠!我還吩咐程度把人抓了!今天我這頂帽子!差點就得被摘了!」
李達康說的很激動。
「行,行,知道了。」
聽到電話另一頭聲音有點顫抖,
李達康眉頭緊鎖:「你怎麼忽然問這個?」
「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