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東西。
陳今朝接招了!
「路不好走,就走慢一點。總能走到。」
……
散會。
眾人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光線有些暗,不知道是哪盞燈壞了。
沙瑞金走在前面,陳今朝跟在後面,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電梯門打開,沙瑞金走進去,陳今朝也走進去。
門緩緩合攏。
「金山縣的蘋果,現在還有嗎?」沙瑞金忽然問了一句。
陳今朝看著他:「有。比以前更好。」
……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電梯一路向下,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像倒計時。
門打開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邁步走出去,陳今朝跟在後面,兩人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
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
……
沙瑞金剛上車——
臉色一沉:「給趙瑞龍打電話!」
……
沙瑞金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趙瑞龍正在月牙湖邊的工地上,腳上沾著泥,
褲腿卷到膝蓋,一副親力親為的模樣。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急著接,等鈴聲響了四五聲,才不緊不慢地按下接聽鍵。
……
「沙書記,您找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壓著火的火山口,隨時都要噴出來。
「趙瑞龍,你推薦的什麼人!曲曉婷,陳清泉——你看看你幹的好事!566個下崗職工,1100萬賠償款,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影響有多大?!」
……
趙瑞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點,等沙瑞金說完,才重新貼回去。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委屈:「沙書記,我冤枉啊。
曲曉婷那事,我也是遇人不淑。
她說她母親當年是被冤枉的,說要回漢東發展,要為呂州做貢獻——我哪知道她背地裡干那些勾當?」
沙瑞金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趙瑞龍繼續說,語氣更誠懇了:「陳清泉的事,我確實有責任。
這個人是我推薦的,他出了事,我認。
可沙書記,您不能因為一顆老鼠屎,就把整鍋湯都倒了吧?
月牙湖美食城是實打實的產業,我已經讓山水集團開始做前期準備了,
十個億的投資資金,下個月就能到帳。」
電話那頭沉默了。
……
沙瑞金打來這個電話,主要是泄憤!
剛才被陳今朝陰陽怪氣,吊著面子的憤怒。
先前鍾正國已經叮囑過,趙瑞龍的美食城項目可以繼續。
這是趙立春在鍾正國面前再三保證的項目。
但,當官的手段——要有!
問責趙瑞龍,是敲打。並不是真的要個交代。
……
趙瑞龍知道沙瑞金在聽,聲音放得更緩了一些:「沙書記,您想想,月牙湖那麼好的地段,
那麼好的資源,一直空著多可惜。
美食城建起來,就業、稅收、旅遊,全都能帶動。這才是實打實的政績,不是曲曉婷那種虛的。」
……
沙瑞金又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明顯緩了一些:「山水集團下個月初,出資十個億,你確定?」
「確定。下月初,三號之前,第一筆資金到帳。」
趙瑞龍的聲音篤定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沙書記,您放心,這回我親自盯著,不會再出問題。」
電話掛了。
……
趙瑞龍收起手機,看著遠處那片波光粼粼的月牙湖,嘴角微微上揚。十個億?
他連一個億都沒打算出。
可沙瑞金需要這個餅,他就畫這個餅。
畫得越大越好,越圓越好。
……
另一邊。
京州市,市委宿舍。
李達康出門的時候,李佳佳的哭聲還追在身後。
「你就是沒本事!我媽在的時候,我住的是什麼?享受的是什麼?現在呢?連你這破市委宿舍都變成了老破小的兩室一廳!我高中同學來找我,我都不好意思帶人家回家!」
李達康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手,指節泛白。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你窩囊!」李佳佳的聲音更尖了,
「你還背了八十萬的帳!你拿什麼還?你一個月工資多少錢?你拿什麼給你女兒未來!?」
門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他下樓,上車,去市委。
一路上沒有說話,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辦公室里,光明峰項目的文件攤了一桌。
李達康坐在那裡,盯著那些文件,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腦子裡全是李佳佳的話——「你窩囊」「你沒本事」「你拿什麼養我」。
他想起歐陽菁在審訊室里說的那些話——「憑藉你那點工資,根本養活不起佳佳」。
他想起陳今朝在會議上念出的那些數字——五百四十萬,八十萬,一百五十萬。
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
這時,門被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
……
李達康抬起頭,看見趙瑞龍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殷勤,不卑微,恰到好處。
「達康書記,忙著呢?」
李達康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
趙瑞龍自己走到沙發邊坐下,翹起二郎腿,
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達康書記,聽說你最近過得也不好。
女兒從國外剛回來,生活費緊張,市委宿舍也成了老一套的兩室一廳。
光明峰項目,其實正常招標的話,我們山水集團也能進去。
更何況,現在我已經在沙書記面前開創了月牙湖美食城項目,如今也不是陳今朝執政了——」
……
他頓了頓,
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几上,
往前推了推。
「這八十萬,希望達康書記能收下。不是賄賂你,是單純心疼佳佳那孩子。」
……
李達康的眼睛落在那張卡上,停了幾秒。
八十萬,正好能解他最大的燃眉之急。
他想起李佳佳的哭聲,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一年才二十萬出頭的工資。
他閉上眼睛,那數字還在他腦子裡轉,像刻上去的,擦不掉。
……
「達康書記,這是我個人名義,借給你的。」
「我真的只是……一片好心,總不能傷了我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