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椅子上,掌心開始發冷,腳下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不是想不出東西,是不敢想。
他想起那些被他請到省委招待所吃飯的外企高管,想起那些被他親手簽過字的領養協議,想起那些被他拍著胸脯保證「放心,這是好事」的家長。
現在那些家長就站在他面前,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那種想要撕碎一個人的、像地獄的惡鬼一樣的眼神。
那些老百姓的目光,有的已經紅了,紅得像要滴血,那全是恨。
是那種被騙了、被賣了、還幫著數錢之後,終於發現自己被騙了、被賣了的那種恨。
是沙瑞金,口口聲聲說著跨境領養有多好,親自出面承諾和保證,甚至連那些留守兒童、爺爺奶奶養大的孩子都要騙出去。
現在一切證據擺在面前,沙瑞金成了罪魁禍首。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完了。
不是政Z生涯完了,不是仕途完了,是整個人生都完了。從今天開始,他沙瑞金這三個字,會永遠和幼蘿島、和跨境領養、和那些被送出去的孩子綁在一起,寫在漢東的歷史裡,寫在龍都的歷史裡,寫在每一個被他欺騙過的家庭的心上。
他的腿徹底軟了,屁股止不住的從座椅上往下滑。
農村老太太站起來了。
她的腿還在抖,可她站起來了。
她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朝沙瑞金走去。
她的眼睛裡沒有眼淚了,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近乎瘋狂的東西。
她抬起手,那隻手乾枯、粗糙、布滿老繭,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蠕動。
她指著沙瑞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可那聲音里的力量,像一座火山在噴發。
「你——你這個狗漢奸!」
那三個字像一把刀,插進沙瑞金的胸口。
不是比喻,是真實的、生理上的刺痛。
他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彎下了腰。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想說「我不是」,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也是被騙的」,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那老太太說得對,他就是狗漢奸。他親手把那些孩子送出去,親手把那些惡魔請進來,親手簽下那些賣國的協議。他不是漢奸,誰是?
「啪!」
老太太猛地一個巴掌甩了出去!
……
沙瑞金眼神空洞,僵硬的轉過頭,其中有不可置信、有茫然、有惶恐。
……
一個老婆子,敢打省委書記?!
沒人攔嗎?
一代省委書記,身邊沒警員嗎?
沒人敢攔!
警員剛才都和安全局情報局的人配合抓捕間諜漢奸,還沒從機場外回來。
……
老太太身後,更多的人站起來了。
有年輕的父母,有年邁的爺爺奶奶,有那些差點被送走的孩子。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沙瑞金,目光里的恨意像岩漿一樣滾燙。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手,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比任何拳頭都更讓他疼。
沙瑞金扶著座椅,慢慢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腿撐不住了。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不敢看那些眼睛。
候機大廳里,哭聲、罵聲、咒罵聲混成一片。有人喊「漢奸」,有人喊「畜生」,有人喊「還我孩子」。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他淹沒。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陳今朝……你好周全的手段!
……
沙瑞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時候,候機大廳里那些剛才還在哭喊、爭吵、打電話的聲音,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靜了一瞬。
不是安靜,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個癱坐在地上的、曾經高高在上的省委書記身上。
……
……
他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到了一邊,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他的嘴張著,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著那些朝他湧來的人影——不是一個人,是幾十個,幾百個,幾千個。
像潮水一樣,從候機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湧出來,朝他涌過來。
他想站起來,腿使不上勁,膝蓋撐了一下,又跌回去。
他想跑,可周圍全是人,往哪兒跑?
他只能蜷縮著身體,抱著腦袋,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瑟瑟發抖的老鼠。
……
第一個人衝到他面前。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工裝,臉上全是淚。
他站在沙瑞金面前,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然後他低下頭,「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吐在沙瑞金臉上。
那口痰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嘴角,淌到下巴。
沙瑞金沒有擦,不是不想擦,是手在抖,抬不起來。
……
第二個人衝上來了,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有人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又狠狠地摔下去。
有人一腳踹在他背上,他往前一撲,臉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鼻樑骨發出清脆的、讓人頭皮發麻的一聲響。
血湧出來了,順著鼻孔往外淌,糊了半張臉。
他張開嘴想喊救命,可那聲音還沒出口,就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罵聲里。
「你這個畜生!」一個年輕女人衝上來,手裡舉著一隻高跟鞋,朝他的頭砸下去。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擋,那鞋跟砸在小臂上,疼得他渾身一哆嗦。
「為了你的政績!拋棄棄嬰、孤兒也就罷了!你還忽悠窮人家的老百姓交出孩子!你還是人嗎!」
……
「人面獸心的畜生!」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拄著拐杖衝上來,拐杖舉過頭頂,狠狠地砸在沙瑞金的肩膀上。
那一下用了全力,沙瑞金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肩膀像被人卸了一樣,疼得他連叫都叫不出來。
……
整個機場!徹底暴亂!
有一個上前!就有十個!十個!就有百個!
百個!就有千個!千個,緊接著就是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