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跟上來,走在他左側,梁群峰從右側也跟了上來。
三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
……
「鍾書記,您放心。」
趙立春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在內閣,我和梁老,是您最堅實的後背。」
鍾正國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
……
梁群峰接過話頭,聲音蒼老卻沉穩:「鍾書記,漢東的事,不是您一個人的事。
您在前線,我們在後方,一定會全力以赴。」
……
鍾正國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他本以為降級之後,趙立春和梁群峰會像其他人一樣,遠遠地避開他,假裝不認識他,
甚至在背後踩他一腳。
官場上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
可他們沒有,不但沒有避,反而主動靠上來,雪中送炭。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不是感動,
是那種在冰水裡泡了太久、忽然被人遞來一碗熱湯的複雜情緒。
……
……
可他不知道,趙立春和梁群峰此刻心裡比他更急。
漢東現在,陳今朝升了官,手握省長之權,又兼了副書記。
一旦他動作,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們。
這些年,他們在漢東埋了多少線,安插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陳今朝心裡比誰都清楚。
以前有鍾正國在帝都罩著,有沙瑞金在前面擋著,他們還能睡個安穩覺。
現在沙瑞金倒了,鍾正國降了,
陳今朝上去了——他們還能指望誰?
只能指望鍾正國。
只有鍾正國去了漢東,和陳今朝鬥起來,陳今朝才沒有精力回頭收拾他們。
所以這不是雪中送炭,是救命。
是把自己最後的賭注,押在鍾正國身上。
……
趙立春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熱了幾分:「鍾書記,漢東的事,依我看,根子就在一個人身上。」
他沒有說那個名字,可鍾正國知道他說的是誰。
梁群峰跟著點頭,聲音更沉了幾分:「陳今朝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可野心太大。
他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這種局面,對龍都對漢東,都不是好事。」
……
趙立春看了鍾正國一眼,
見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又加了一句:「鍾書記,您這次去漢東,不是去收拾爛攤子的,
是去撥亂反正的。」
……
撥亂反正,這四個字用得很重。
重到鍾正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可他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
梁群峰走在右側,臨近退休的他,拄著拐杖,腳步有些蹣跚,
可聲音依舊沉穩:「鍾書記,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調任。這是一次戰場。」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燈火闌珊的帝都夜景上,
「您在前線,我們在後方。您需要什麼,我們想辦法。
資源、人脈、關係、權力映射——只要您開口,我們一定盡力。」
……
鍾正國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青石板路的正中間,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
把他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踩在腳下。
他看著趙立春,又看著梁群峰,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弧度很小,可那輕輕的一點,像是在說——我記下了,謝謝。
……
趙立春和梁群峰對視一眼,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們不在乎鍾正國是副閣級還是正S級,他們在乎的是鍾正國願不願意繼續和陳今朝斗。
只要他願意,他們就有機會。
只要他們有機會,陳今朝就沒有精力回頭收拾他們。
這是一筆交易,用支持換安全,用後方換前線。
……
鍾正國緩緩抬起頭,上了車。
現在,他得回去自己的辦公室,準備前往漢東。
如今,他的左膀右臂已經沒了——侯亮平開除職位,沙瑞金倒台等待雙開。
在帝都的自己都是存亡之秋。
他需要人,需要支持,需要有人在他去漢東之後,在帝都替他盯著、替他說話、替他擋刀。
趙立春和梁群峰,是現在唯一願意靠上來的人。
他不能拒絕,也不敢拒絕。
……
……
回到辦公室,門關上。
鍾正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他看了幾十年的帝都夜景,久久沒有動。
桌上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幾本工作筆記,一些私人文件,一個用了多年的茶杯。
他沒有讓秘書幫忙,自己一件一件地收,像在跟這間辦公室做最後的告別。
手機響了。他低頭一看,屏幕上是三個字——鍾小艾。
……
他接起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鍾小艾的聲音傳來,很輕,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碎。
「爸,你還好嗎。」
「去漢東的高鐵……是後天嗎?」
……
鍾正國閉上眼睛。
女兒的關心,也讓他倍感壓力。
……
電話沉默了一分鐘後。
鍾小艾便再也沒有耐心,直截了當的說道:「爸!」
「沒必要這樣,真沒必要。」
「您又不是回不了內閣了!部長位置還給您留著啊。」
「只是從龍都的鐘書記,暫當一下漢東的鐘書記。」
「我在監察室能掌管全漢東省委幹部調動,趙書記梁書記都鼎力相助——」
「鍾家的關係網——」
「小衛——」
「偉國伯伯——不都是堅強的後盾嗎?」
「這是歡送啊!您親自出動漢東——是要撥亂反正。」
「別一個勁難受了,您自己心裡也清楚,這是上面讓您親自出馬,鎮壓陳今朝!」
「您的能力,您的手腕,是上面放心您,這自始至終就一件事啊。」
「您這樣還怎麼打勝仗?」
……
鍾小艾這麼簡單幾句話出口。
瞬間讓鍾正國恍然大悟!
……
「我在東來順訂了包間,您等會來一起吃頓飯。」
……
電話掛斷。
隨後,鍾正國緩下情緒。
——說到底,降級也好。
去漢東也罷。
漢東飛速發展的這份香餑餑,是自己一開始就看上的。
降級了,就回不到內閣嗎?
看似降級,上面不也還是派自己親自動身去漢東坐鎮麼?
看似降級,可內閣的部長身份還保留。
自己只是去暫管一段時間漢東,只要穩住局面,說白了——上面對自己的敲打,也是為了讓陳今朝在漢東有人被制衡。
既然如此,自己回到內閣——不也還是有機會。
……
鍾正國的心理變化,是符合邏輯、常理的。
可問題就在於——鍾正國重拾信心,打掃好情緒,戰意滿滿。
在漢東的陳今朝,真的會給他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