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這垃圾站撿來的茶杯!
還特麼放在茶几上喝茶用了好幾年。
……
這說辭,荒唐到了極點。
……
陸亦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目光落在陳岩石那張蒼白的臉上,繼續追問。
「你兩次撿到文物,時間節點。和劉新建每次來找你的時間,好好回憶回憶。」
……
陳岩石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那些日子太久遠了,好幾年前的事,他記不太清了。
可他拼命地回憶,拼湊那些散落在記憶深處的碎片。
劉新建第一次來是哪年?好像是三年前的春天。撿到那個花瓶呢?也是那年春天,好像是同一個月。
劉新建第二次來是那年秋天。撿到那個杯子呢?也是那年秋天。
他的心越跳越快,那根弦越繃越緊。
……
然後他想起來了。
劉新建每次來都是在上午,十點左右,坐一會兒,喝完一杯茶就走。
而他每次撿到那些「垃圾」,都是在下午,三四點鐘。
……
那天他上午轟走了劉新建,下午出門倒垃圾,就在院子門口的垃圾站看見了那隻花瓶,擦乾淨,擺在花架上。
另一次也是,上午轟走了劉新建,下午出門倒垃圾,看見了那隻杯子,洗乾淨,用來喝茶。
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的。
……
他猛地瞪大眼,那收縮的弧度很大,大到站在旁邊的林華華都察覺到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
陸亦可的表情依舊嚴肅,可那嚴肅底下,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陳岩石同志,你兩次撿到文物,都是在劉新建來找你的當天下午,對吧?」
……
陳岩石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像破風箱一樣的氣音。
「這……兩個東西……都是劉新建早上來找我,我下午去垃圾站撿的……」
……
客廳里炸開了鍋。
不是喧譁,是那種壓抑的、倒吸涼氣的聲音,像有人在房間裡放了一個無聲的炸彈。
有人張著嘴說不出話,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有人和旁邊的人交換眼色,有人只是站在那裡,傻了一樣。
陳岩石這個說辭,完完全全沒法過關。
……
劉新建上午來送禮,下午垃圾站就出現文物。
一次是巧合,兩次也是巧合?
滿漢東的垃圾站,怎麼就偏偏陳岩石家門口的垃圾站,一而再地出現價值連城的國寶?
這哪裡是撿垃圾,分明是有人把東西送到他手上,用一種「你不知情、你沒收禮」的方式,
把賄賂硬塞給他。
而陳岩石,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收下了。
……
【毫不知情】
真的是毫不知情嗎?
……
鍾正國站在茶几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白里透著灰,灰里透著青,那顏色讓人想起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他親自拍板停止調查,親自替陳岩石擔保,親自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
現在鐵證如山,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成了笑話,包庇文物販子,阻撓反貪局辦案,身為省委書記卻為嫌疑人站台。
他看了一眼陳今朝,那個人依舊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依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沒有回頭。
陳今朝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
客廳里的目光,像無數把沒有開刃的刀,鈍,卻沉,一刀一刀剜在陳岩石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悲憫,有厭惡,有譏諷,還有一種讓人渾身發燙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陳岩石被那些目光架在火上烤,烤得他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外冒,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難堪過。
……
他是漢東檢察院的老檢察長,是年輕幹部學習的榜樣,是老一輩革命者最後的尊嚴。
他清廉了一輩子,窮了一輩子,二鍋頭喝了幾十年,連飯局都不去。
現在這群人用那種眼神看他——像在看一個騙子,一個貪官,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受不了,受不了這種目光,受不了這種沉默,受不了自己坐在這裡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的清白,他守了一輩子的清白,不能被這麼污衊。
……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陳岩石這輩子,從來沒有騙過人!」
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鐵皮上來回拉,身體前傾,幾乎要從沙發上站起來。
手銬在茶几沿磕了一下,那聲音清脆,刺耳。
「是劉新建!一定是劉新建扔在我家門口的!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
他轉過頭看著鍾正國,目光里滿是哀求,又轉頭看著高育良,看著季昌明,看著那些他認識的、不認識的漢東高層,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拼命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肯定是劉新建扔在外面的!是劉新建引誘我啊!」
……
王馥真站在門口,被兩個年輕的女幹部攔著,進不來。
她的眼眶紅紅的,聲音又尖又急,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
「陳岩石是什麼人,你們難道不清楚嗎!這是撿來的!這是老陳撿來的啊!真的是!我發誓!我用我們一大家子的榮譽做擔保!」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
……
孫連成站在人群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他搖了搖頭,那弧度不大,可那輕輕的一搖,像一盆冰水澆在陳岩石剛燃起的希望上。
「榮譽做擔保,能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平淡底下,是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南漢博物院的東西你們都敢私收,這可已經不是榮譽、清白的事了。這是犯法。南漢博物館就在京州,我親自跟進的案件。」
那兩個字「犯法」像兩把刀,插進陳岩石胸口。
……
高育良就那麼靜靜地站著,雙手交疊垂在身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看著陳岩石的目光里,有一種滿是出乎意料、又短暫思考後,意料之內——一種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