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咬了咬牙,撐著茶几站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不穩,扶了一下沙發才站穩。
她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推開門。
院子裡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垃圾站,那個陳岩石「撿」到花瓶和杯子的垃圾站。
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
她蹲下來,看著那個垃圾站,看了很久。
風從遠處吹來,捲起地上的一片枯葉,打了幾個旋,落在她腳邊。
她撿起那片枯葉,攥在手心裡。
葉子很脆,一捏就碎了,碎成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被風吹散。
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了。
……
她忽然笑了。
苦澀。
苦澀到了極致。
她站起身,轉身回屋。
……
客廳里還是一片狼藉,茶几上的其他茶杯還沒收,花架上的灰痕還在,隔離帶拆走了,可地上還留著膠帶的印子。
她慢慢走過去,把那些茶杯收起來,把那些膠帶印子用抹布一點一點地擦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許是覺得把這些痕跡擦乾淨了,今天的一切就沒有發生過。
可她擦著擦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抹布上的水是涼的,可她的眼淚是熱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怎麼都擦不干。
……
……
消息傳到內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照進來,在深紅色的地毯上鋪開一片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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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連翻動文件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
那份從漢東快馬加鞭送來的報告攤在桌上,薄薄的幾頁紙,可那幾頁紙上寫著的名字,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覺得手裡的茶杯重了幾分。
……
陳岩石,被逮捕了。
涉嫌私占文物、倒賣文物、故意損壞國家一級文物。
那個名字,在座的人都熟悉。
不是因為他官大,他退下來多年,級別在內閣這些人面前不算什麼。
可他的名字,在內閣的檔案室里出現過太多次,在各位領導的講話中被提及過太多次。
……
當初在龍都,有人專門點名表揚過他——「漢東的陳岩石同志,在檢察院工作多年,兢兢業業,廉潔奉公,退休後仍心繫百姓,為漢東的F治建設作出了突出貢獻。」
那時候掌聲雷動,所有人都在為這位老幹部喝彩。
他是清官,是干實事的官,是漢東Z法系統的標杆,是年輕幹部學習的榜樣。
現在他坐在留置室里,手銬在腕間,面對反貪局的審訊,承認自己私藏了南漢博物院流失的文物,承認自己把一隻價值連城的明永樂甜白釉爵杯摔碎了,像摔碎一個幾塊錢的普通杯子。
……
紀委書記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動作不緊不慢,可他的手比平時多停了幾秒。
他是老紀檢了,見過太多官員落馬,從省部級到廳局級,從封疆大吏到部委一把手。
可他沒見過這樣的,一個退下來多年的老幹部,一個被樹為標杆、被點名表揚、被譽為「清官」的人。他放下眼鏡,拿起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陳岩石的口供,那些字歪歪扭扭,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刻在紙上——我撿的,我以為是垃圾,我不知道那是文物。
他不知道那是文物,可他還是撿了,拿回家喝茶用了好幾年。
……
坐在長桌另一側的一位老領導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可那嘆息里滿是複雜。
「陳岩石這個人,我是了解的。當年在漢東,他確實做了不少實事。檢察院在他手裡,風氣是正的,隊伍是硬的。他退休的時候,我還讓人給他帶過話,說『陳老辛苦了,好好保重身體』。」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沒有喝,又放下了。
「誰能想到,他會出這種事。」
……
沒有人接話。
在座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不只是陳岩石個人的事。
他是被樹為標杆的人,是被點名表揚過的人,是漢東Z法系統的一面旗幟。
現在這面旗幟倒了,砸在地上,濺起的灰塵迷了所有人的眼。
……
財政部的老領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像是自言自語。
「這件事,不能簡單處理。」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平淡底下,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分量,
「陳岩石不是普通人。他在漢東這麼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認識的人從漢東排到帝都。處理不好,會引起連鎖反應。」
……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沒有人明說,可所有人都明白那「連鎖反應」是什麼意思——那些和陳岩石有交情的人,那些曾經在公開場合表揚過他的人,那些把他樹為標杆的人,會不會被牽連?
沒有人敢說,也沒有人敢問。
……
紀委書記放下報告,抬起頭,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張臉。
「陳岩石的事,該怎麼查就怎麼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是什麼人,不管他有什麼背景,只要犯了法,就要接受法律的審判。」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這是原則,也是底線。」
……
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附和。
長桌上的茶杯一個接一個地被端起來,又放下,茶葉在杯中沉沉浮浮,像這場風波中每一個人的心。
……
……
內閣慣例會議結束。
還有一場小會議。
……
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九個人圍著圓桌,坐得並不規整。
沒人宣布開會,也沒人主持會議,這是高層們得知陳岩石案件後,自發聚攏來的一次私下通氣。
……
紀W負責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揉著太陽穴,
另一隻手翻著面前那疊舉報材料的複印件,眉頭鎖成了一道深溝。
……
陳岩石。
這個名字在漢東官場,幾乎是一面旗幟。扛過槍、流過血、離休後還住在老家屬院裡,連暖氣費都要自己拄著拐杖去交。
他那些光榮事跡,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倒背如流,有些甚至被寫進了省里的宣傳教育材料。
可偏偏就是這個陳岩石,被陳今朝查出了經濟問題。
那小子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居然真的一條一條、一筆一筆地把證據坐實了,直接送到了紀W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