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終於有人回了魂。
先前那個被碎石砸了一臉灰的中年漢子抹了把臉,盯著黎雨看了足足三息,嗓門猛地拔起來。
「心刃!我想起來了!她是心刃!異能局的心刃!」
這一嗓子像往油鍋里潑了瓢水,谷地當場炸開。
「心刃?巔峰榜第三的那個心刃?」
「沒錯,就是她!難怪覺得這麼眼熟!」
「媽媽!」
呼啦啦一群人往黎雨跟前涌,方才那股腿肚子轉筋的勁頭消失得乾乾淨淨,一個個眼睛裡都燒著光。
戴眼鏡的年輕人沖得最快,本子舉得比臉還高。
「心刃女士!簽個名!就簽這頁!」
背長刀的姑娘不甘示弱,把刀鞘往黎雨面前一遞。
「簽刀鞘上!我回去裱起來!」
中年漢子更絕,當場把外套扒了,露出裡頭那件白背心。
「簽這兒!正中間!回頭我穿去總局門口轉三圈!」
黎雨站在人堆中央,臉上沒什麼波瀾。
她接過那支筆,認認真真在每一處簽下「黎雨」兩個字,筆鋒利落,一撇一捺都透著乾脆。
人群里還有個挎著布袋的大漢,從包袱里摸出一株泛著玉光的靈植,雙手捧著往黎雨面前遞。
黎雨看了一眼,沒接。
「收著吧。」她說,「秘境的草,拔了就是你的。」
大漢捧著那株靈植愣在原地,感動的稀里嘩啦。
鈴鐺蹲在人群外頭,雙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姑姑這套流程她見慣了。
島國那次比這還誇張,有個小伙子舉著手機追了半條街,差點把手機塞進姑姑嘴裡。
這話她只敢在心裡過一遍,臉上端著一副「我早就知道」的高深。
筆還沒遞還回去,黎雨先開口了。
「都簽完了?」
人群點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那好。」
黎雨把筆帽扣上,目光從人群這頭掃到那頭,聲音不高,卻像塊冰坨子砸進熱水裡。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剛才那群獨眼巨人衝出來,你們在幹什麼?」
熱鬧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瞬間沒了聲。
中年漢子的笑僵在半張臉上。
「第一個反應是跑,對吧。」
黎雨繼續說道:「跑得快的竄出去十幾米,跑得慢的站在原地發愣,還有幾個乾脆閉上眼等死。」
「我數過,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想過還手,沒有一個人想過把旁邊的人拽一把,更沒有一個人想過——哪怕只是扯著嗓子喊一聲,把大家攏到一塊兒。」
人群里有人悄悄低下了頭。
「你們都是異能者,B級。」
黎雨一字一句。
「放在外面,一隻手能掀翻半條街的B級。就憑這股子力氣,十幾個人分兩邊包抄,總能把那頭畜生的注意力扯開;實在打不過,兩個人架住一個往後拖,總能少折幾個。」
「可你們幹了什麼?」
她頓了頓。
「轉身就跑。跑起來連隊友在哪兒都沒看一眼。」
谷地安靜得能聽見風從溝壑間穿過的嗚咽。
那十幾具獨眼巨人的屍體橫在亂石灘上,暗紅色的血還沒幹透,襯得這片空地格外沉默。
眼鏡年輕人張了張嘴,想辯兩句,被黎雨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們在想什麼,我明白。」
黎雨陰沉著臉。
「沒見過異獸,頭一回碰上,腿軟,腦子空白,正常。誰都是從這一步過來的。可你們進的是試煉之地,總局把你們放進來,圖的就是讓你們在真正要命的場合里,把這一課補上。」
她的聲音緩下來,卻更沉了。
「你們知道周老為什麼非要開這次試煉嗎?」
沒人接話。
「萬靈序列以來,華夏的異能者數量翻了幾倍,檔案上的級別一個個往上漲。可級別是紙上的,膽子和腦子是身上長的。」
「你們這代人,覺醒之後見過幾回真刀真槍?練功房裡的靶子不會朝你撲過來,測級儀上的數字不會咬人。真到了戰場上,紙上的B級一文不值。」
她指了指身後蹲著看熱鬧的鈴鐺。
「她,B級。」
鈴鐺一個激靈,耳朵在頭髮底下豎了起來。
「她連異能都沒有。」黎雨說,「就憑一把子傻力氣,單槍匹馬放翻了一隻獨眼巨人。雖然那隻還是個沒長開的崽子——」
鈴鐺的尾巴在褲管里狠狠甩了一下。
姑姑你倒是把「崽子」倆字省了啊!
還有,姑姑說她"沒異能"?
她明明有裂變來著……
可轉念一想,裂變這事除了老登和姑姑,誰都不知道。
姑姑這是替她兜著底呢。
鈴鐺心裡那點小得意,又悄悄漲了一圈。
雪花從她腳邊探出腦袋,白毛炸成一團,小聲嘀咕:"鈴鐺明明最厲害了!"
鈴鐺趕緊把它的嘴捂住,生怕它那張漏風嘴再多說半個字。
「——可你們呢?」
黎雨的目光落回人群。
「十幾號人,個個手腳齊全,被一群獨眼巨人嚇得連隊形都拉不出來。她一個人敢沖,你們一群人只敢跑。這差距,是級別的事嗎?」
中年漢子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心刃女士……我們真沒見過那場面。那玩意兒一拳能把人拍成肉餅,我們——」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低下了頭。
他研究異獸十幾年,什麼人形異獸的弱點,習性等等,背得滾瓜爛熟。
可書上沒寫,那玩意真把磨盤大的石頭掄過來,人腦子裡是空的。
他寫了十幾年字,頭一回被自己的字抽了一耳光。
「沒見過當不了理由。」
黎雨打斷他。
「誰都有第一次。第一次上戰場,腿軟、手抖、腦子空白,都不丟人。丟人的是腿軟完了還站在原地等死,連往後退著拉一把同伴都想不到。」
"你知道剛才我為什麼生氣嗎?"
黎雨看著他的眼睛。
"真要打不過,我還不氣。十幾頭獨眼巨人突然衝出來,你們打不過天經地義。我氣的是,你們連打的心思都沒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人一多,誰都想著我旁邊那個人會出手,結果誰都沒動。幾十號人站在一起,誰都指望別人,這跟一個人站那兒等死,沒什麼兩樣。"
這話落進人群,像一滴墨落進清水,慢慢洇開。
"出來混,段位是虛的,膽子才是真的。"
黎雨緩了緩,又補了一句:「這個世界並不太平,危險有很多。你們今天在這兒多記住一招,將來那些把你們當靠山的人,就能少躺下一個。」
人群里有個年輕小伙子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鈴鐺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姑姑今天的話特別多。
她不知道的是,黎雨這番話說給自己聽的部分,比說給他們聽的還要多。
周老說對,他們沒法永遠把孩子們捂在懷裡,得放手,讓他們自己去拼一把。
當時黎雨只當是例行動員,現在她懂了。
試煉之地這塊牌子底下,藏著一句大白話:溫室里養不出能上戰場的獵手。
級別可以速成,膽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