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的念叨聲還掛在山脊上,屏障另一頭的漩渦,把本體吐了出來。
眼前沒有懸崖,也沒有鋪天蓋地的黑暗。
整個世界忽然在黎閒面前攤開了。
望不見盡頭的人間。
夯土官道兩側是油亮的麥田,麥穗被風壓成一道道金色的波浪。
更遠處是青瓦白牆的屋脊,炊煙一縷一縷地往天上爬,裹著柴火味、鍋灶味、曬穀場上穀粒翻動的乾燥氣息。
隱約還有人聲、犬吠、車馬碾過石板的轆轆聲。
黎閒原地站了會兒,把萬象權能鋪出去,隨便掃了一圈。
這一掃,先掃出個讓他多想了半息的結論。
他還站在藍星上。
時間沒有變,頭頂太陽走的還是原來那套軌道,腳下的地氣、風向、潮汐的節拍,全跟藍星對得上。
他只是被那個漩渦,卷進了一個疊在藍星背後的特殊空間裡。
站在這裡抬頭望天,望見的是這片空間自己的日月。
可只要他想,順著來路摸回去,出口仍舊通著藍星的某一處。
換句話說,這裡還是秘境裡面。
秘境裡的一個世界。
這座城不小。
城牆三重,外城住百姓,內城住官,最裡頭那座宮城,朱牆金瓦,占地得有好幾萬畝。
城裡的人口,粗粗一掃,逾百萬。
街上走的大多是普通人,扛鋤的扛鋤,挑水的挑水,一輩子的營生都在兩條腿和一副肩膀上。
但也有不少人體內盤著一股氣。
那股氣不走異能的路子,聚在經脈里,一點一點地養。
黎閒順著其中一人的氣機往裡看。
一個挑著豆腐擔子的漢子,氣沉丹田,周身在體表凝出幾道淺淺的氣層。
那不是異能,是獨屬於這個世界特有的超凡力量。
黎閒摸了摸下巴。
來都來了。
這四個字一冒出來,他就知道,自己又給自己找好了一個"既來之則安之"的台階。
但他沒有立刻邁步。
站在太陽底下發呆,其實很符合他的人生哲學,只是這條官道太曬了,他更想找個有屋檐的地方歇腳。
於是這個穿著灰色連帽衛衣、黑色運動褲、趿著帆布鞋的年輕人,施施然朝最近那座城池走去。
城門上懸著一塊烏木匾,楷書方正,筆力渾厚,寫著兩個字——望京。
黎閒沒怎麼在意匾上的字。
他正要進去,卻被兩個守卒攔了一下。
「站住。哪來的?路引呢?」
黎閒還沒開口,那守卒自己先不對勁了。
他額角滲出一層細汗,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他大約鬧不明白這股涼意打哪兒來,只當是瞧見了怪人,梗著脖子又逼了一句:「沒路引,不能進城。」
黎閒也不惱,站在原地,認認真真看了這守卒一眼。
一眼就夠。
那守卒只覺後腦勺發麻,脊背竄起一股涼氣,比寒冬臘月一頭扎進冰水裡還透。
等他回過神來,面前已經空蕩蕩的。
「他人呢?」
旁邊那個也懵了,探頭往城門裡望:「進去了?」
「咱倆剛才攔的,是人嗎?」
那守卒沉默了兩息,不再說話。
一個月幾枚銅板,誰玩命啊。
沿街的鋪面一個挨一個,招牌上的字寫得千奇百怪,有正經的"福記糧行",也有歪歪扭扭的"張氏補鞋"。
一個光著腳的孩子攥著三枚銅板,踮著腳跟賣糖人的老頭討價還價,吵得面紅耳赤。
最後老頭一揮手,多塞了他一根糖葫蘆,孩子一溜煙跑了。
街角還有個測字攤,攤主是位留著山羊鬍的老頭,面前擺著十幾張寫滿字的紙簽,正唾沫橫飛地給一個愁眉苦臉的婦人解簽。
黎閒聽了一耳朵,那老頭翻來覆去就是"大吉""有貴人"兩句。
婦人卻越聽越舒坦,掏了五個銅板,歡歡喜喜走了。
黎閒看罷,便收回了目光。
時間充足,他可以慢慢探索這個世界。
正尋思著,一個背著藥簍的年輕人從他身邊走過。
那人約莫D級,腳步穩健,氣息外放,尋常百姓近了他都覺著悶。
可在路過黎閒這個牆角時,他腳步忽然一頓,下意識朝旁邊經過的身影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他分明什麼氣息都沒探到。
一個活生生的人杵在那兒,在他這個開府境修士的感知里,竟像一截空木頭,一段沒有盡頭的黑暗。
年輕人喉頭動了動,沒敢多留,低著頭快步走開。
黎閒進了城,他沿著長街走了小半條,把這裡的活人看了個通透。
絕大多數是普通人。
扛米的、賣布的、趕車的、蹲在牆根下棋的、挎著竹籃討價還價的婦人,身上乾乾淨淨,一絲異常都沒有。
可每隔一段路,他總能撞見一兩個"亮著"的人。
那種亮跟異能、跟覺醒全不沾邊,是藍星極少的一種力量體系。
靈氣。
那東西細若遊絲,在人經脈里緩緩穿行。
普通人閉目看不見它,修士卻能把它引下、引入、反覆馴服。
黎閒眯起眼,隨手從空氣里捻了一縷過來,放在指尖端詳了兩息。
有意思。
這套路數跟異能全然兩碼事,是另一套天梯。
這套天梯的名字,他很快就在城裡的布告欄與茶樓說書人的嘴裡拼了出來:
感靈、凝紋、開府、契靈、化域、融天、登樓。
七層,一層一天階。
感靈,初次感應到天地間流動的靈氣,引一絲入體。標誌是閉目可見周身有光點浮動,那光點叫靈塵,多數人一輩子卡在感而不入,能看見靈氣,卻引不進來。
凝紋,靈氣在經脈里反覆沖刷,凝成固定的紋路,叫靈紋。靈紋三至九條,數量與質量決定天賦上限,紋越多,同一種火球術威力能差出十倍。
開府,在丹田或膻中開闢一座靈府,本質是個摺疊空間,用來儲存靈氣,小如拳,大如屋,此境方才有了穩定靈氣輸出,能煉器、布陣、畫符。
契靈,不再單純使用靈氣,而是與某一種天地靈性締結契約——一縷風、一泓泉、一株古木、一頭靈獸,甚至一座山的山魄。締約後得一門靈契天賦,比如與風締約者能短距離瞬移。代價是契約對象一旦消亡或背叛,修士會遭重創。
化域,靈府向外擴張,與自身靈契融合成靈域。域內可以小幅修改規則,讓火系靈術威力翻倍,讓敵人的靈氣運轉遲滯。域初開僅數丈,隨修為增長,能覆蓋整座城池。此境標誌,是靈域展開時腳下地面會出現契約紋路。
融天,靈域不再封閉,與真實天地部分重疊。修士所在之處,天地靈氣會主動向他匯聚,像一道行走的靈脈。可短暫借用天地之力,引動局部天象——小雨、薄霧、微風。此境強者一怒,方圓百里靈氣紊亂。
登樓,神魂進入靈台。靈台有九樓,每登一層,神魂與靈氣的契合度暴漲。一樓一重天,登三樓可碾壓融天境,登六樓可稱一方霸主,登九樓者萬中無一。每登一樓,都要過一劫問心劫,心志稍有不堅,神魂當場崩碎。
換算成他那套老掉牙的字母表,感靈是e,凝紋是f,開府是d,契靈是c,化域是b,融天是a,登樓是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