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意猶未盡。
她湊到了星的臉前。
看著星那張因為失去了下半邊臉皮、而完全暴露在外的森白牙床和牙齒。
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沒舔乾淨的金色粉末(幻朧的殘渣)。
「大姐頭,張嘴。」
「啊——」
白露像個老牙醫一樣發號施令。
星非常配合地張大了嘴。
「咔吧。」
下巴因為之前自己卸過一次,還有點松,張開的幅度大得驚人。
「嘶……」
瓦爾特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白露卻面不改色。
她甚至把大半個腦袋都探了過去。
仔細地檢查著星的牙齒磨損情況。
「嗯……」
「牙釉質完好無損。」
「咬合力驚人。」
白露伸出手指,在星那鋒利的牙尖上颳了一下。
「呲啦。」
白露的手指肚差點被割破。
「好鋒利!」
「這牙口,別說是嚼石頭了!」
「就算你現在給她一塊仙舟的星槎合金甲板,她都能給你嚼碎了咽下去,連個渣都不吐!」
白露退後一步。
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和血跡。
轉過頭。
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列車組的這三個人。
小臉上寫滿了鄙視和恨鐵不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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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完畢!」
「你個傻龍…」
「到底在哪瞎哭什麼喪呢?!」
「大姐頭現在健康的要命。」
「她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瀕死!」
「更不是什麼重傷不治!」
「她這分明是……」
白露拖長了音調,給出了最終定論:
「吃!!撐!!了!!!」
「懂嗎?!」
「就是純粹的營養過剩!」
「能量滿溢!」
「她現在正處於極其痛苦……哦不,極其艱難的消化脹氣階段呢!」
「你們還在這兒哭哭啼啼的!」
「還要給她餵什麼軟綿綿的小餅乾和熱牛奶?」
「那不是要她的命嗎?!」
「簡直是耽誤大姐頭吸收天地精華!」
……
……
此言一出。
全場死寂。
只有遠處的海風,偶爾吹過廢墟發出嗚咽聲。
丹恆眼角還掛著那滴沒來得及擦掉的血淚。
他呆呆地看著白露。
又看了看坐在石頭上、雖然翻著白眼(因為被勒的)但確實精神抖擻的星。
「可她剛才明明……」
丹恆咬著牙,聲音顫抖,指著星那殘破的身體:
「她剛才明明親口對我們說……」
「她全身的骨頭都在痛!像被火燒一樣!」
「她說連嗓子都被石頭劃破了!好痛!」
「她說她好害怕!」
「她說她想回家!!!」
丹恆的眼睛又紅了。
他那雙向來握槍極穩的手,此刻指著白露,都在微微發顫:
「你看看她這副樣子!」
「半邊身子都是白骨!」
「沒有皮肉!」
「這叫吃撐了?!」
「這叫營養過剩?!」
「你這個庸醫!不要再拿她開玩笑了!」
一旁的三月七也跟著附和。
氣鼓鼓地瞪著白露,眼淚又嘩嘩地流了下來:
「就是!」
「星剛才都痛得發抖了!」
「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求我們帶她回家吃小餅乾!」
「你個小丫頭片子,根本什麼都不懂!」
「你就是個江湖騙子!」
……
「你說誰是庸醫?!」
白露一聽這話。
徹底炸毛了。
作為丹鼎司的權威,作為銜藥龍女。
這三個字對她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氣得在原地直跺腳。
頭上的那根銀杏樹枝瘋狂亂晃,啪啪作響。
「本小姐是仙舟最好的醫師!」
「我還能看錯?!」
白露氣急敗壞地指著星那張雖然沒皮、但牙齒卻完好無損的嘴。
大聲反駁,毫不退讓:
「你看看她這牙口!」
「別說是區區幾塊石頭!」
「就算是一座大山,她都能給你啃平了!」
「怎麼可能劃破嗓子?!」
「那是石頭不夠硬,配不上她的喉嚨!」
白露雙手叉腰,氣勢逼人:
「你們這是在質疑我的專業素養!」
「我告訴你們!」
「大姐頭現在壯得能一拳打死一百頭豐饒巨猿!」
「她剛才說痛,那肯定是因為吃得太飽,胃積食引起的反射性神經痛!」
「開始胡言亂語了。」
「這叫生長痛!懂不懂!」
……
……
碎星坐在石頭上,看著白露那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但那隻金色眼睛裡,卻流露出了滿滿的讚賞!
【知己啊!】
【小豆丁,你真是我的知己啊!】
【我就是吃撐了啊!】
【誰要吃你們的破餅乾啊!】
「那啥,白露解釋的也差不多了,要我看……」
【等等!!!】
剛解釋道一半,碎星的瞳孔猛地收縮。
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臥槽!】
【我差點忘了那個神經病星神的詛咒了!】
碎星的腦子在這一刻,運轉到了光速。
【如果我現在心裡想的是「我很好,我壯得像頭牛,我要吃石頭」……】
【那從我這漏風的嘴裡說出來的……】
【絕對!百分之百!會變成……】
【「我快死了……我好冷……快給我餵熱牛奶……」】
【「我好痛……求求你們……給我打碎一點……」】
想到這裡。
碎星打了一個巨大的寒顫。
【一旦我說出這種話……】
【丹恆絕對會當場崩潰!】
【他絕對會二話不說,直接把我五花大綁,強行拖回列車!】
【然後……】
【用輸液管!給我灌那種噁心的小餅乾糊糊和熱牛奶!】
【那簡直比殺了我還要殘忍一萬倍啊!!!】
……
不能說話!
絕對不能說話!
一個字!
一個音節!
甚至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往外蹦!
這是星在零點零一秒內,得出的唯一求生結論。
但是。
話已經到了嗓子眼。
聲帶已經開始震動。
肌肉已經習慣性地、本能地就要發聲了。
根本收不住!
怎麼辦?!
怎麼才能強行閉麥?!
……
在所有人——
包括氣鼓鼓的白露、滿臉悲痛的丹恆、抹眼淚的三月七、還有在一旁推眼鏡的老楊的注視下。
碎星猛地抬起那雙白骨森森的雙手。
速度快得帶起一陣殘影。
兩隻手。
一左一右。
精準無比地。
死死扣住了自己的下巴兩側,下頜骨與顱骨連接的關節處!
雙手,猛地向下一拽!!!
「咔吧————!!!!!」
為了防止自己開口說話觸發阿哈的惡毒詛咒。
為了保住自己最後那點乾飯人的尊嚴。
碎星直接把自己的下巴給生生地卸了下來!!
……
……
「咔噠。」
下巴脫臼。
碎星的下半張臉,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
軟綿綿地耷拉了下來。
嘴巴張得老大,甚至能看到喉嚨深處的黑色纖維。
因為下巴掉了,她根本無法閉合嘴巴。
那些因為剛才吞噬建木能量而分泌過多的、金燦燦的口水。
失去了阻擋。
順著那耷拉下來的下巴。
「滴答。」
「滴答。」
「滴答。」
連成了線,瘋狂地流了出來。
滴落在她那件破破爛爛的風衣上,滴在青石板上。
畫面,太美。
不忍直視。
……
碎星頂著這副口水直流、下巴脫臼、嘴巴張成一個「O」型的呆滯面孔。
努力地控制著面部肌肉,試圖不讓自己顯得那麼狼狽。
然後。
她顫顫巍巍地。
舉起一隻白骨手。
衝著站在自己面前、目瞪口呆的白露。
艱難地比了一個大拇指。
【幹得漂亮!】
碎星在心裡瘋狂為自己點讚。
【閉麥成功!】
【只要我沒有下巴,我就說不了話!】
【說不了話,就觸發不了詛咒!】
【這下安全了。】
【再也不用擔心被灌牛奶糊糊了!】
……
……
丹恆跪在地上。
眼角的血淚還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他死死盯著星那脫臼的下巴。
盯著她嘴角流出的金色口水。
再盯著她那隻穩穩噹噹、甚至還帶著一絲得意、高高豎起的大拇指。
「……」
丹恆的大腦,陷入了長達五秒鐘的停機狀態。
不對勁。
這很不不對勁!
如果她真的痛不欲生。
如果她的身體真的在崩潰瓦解。
那她為什麼……
拔下巴的動作那麼乾脆利落?!
那動作熟練得簡直就像是經常把下巴拆下來玩一樣!
而且。
誰家快痛死的人,還會給人比大拇指啊?!
還比得那麼標準!
甚至那大拇指還衝著他晃了兩下!
……
丹恆的理智,如同潮水般迅速回籠。
他深吸了一口氣。
大腦飛速運轉。
他回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
【把小餅乾和熱牛奶放進破壁機里打碎……】
【插管子餵進去……】
然後。
碎星就毫不猶豫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下巴給卸了。
寧可流著口水當個傻子。
也不肯張嘴!
「……」
「你……」
「你把下巴卸了……」
「只是因為……」
「你不想吃打碎的餅乾和熱牛奶?」
……
聽到這句話。
碎星那隻金色的獨眼,猛地一亮!
【知己啊!!!】
【丹恆!你終於懂我了!!!】
她拼命地點頭。
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啪嗒啪嗒。」
隨著她點頭的動作。
那脫臼的下巴在半空中晃來晃去,金色的口水甩得到處都是。
她甚至還伸出那隻白骨手。
一把抓住了丹恆的衣角。
用力地晃了晃。
那眼神分明在說:
【我沒病!我壯得很!】
【我就是不想吃流食!我要吃硬菜!】
【快把你的破壁機計劃給我取消掉!!!】
……
「噗嗤——」
一旁。
原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的三月七。
聽到丹恆的推理,再看著星這副拼命點頭、狂甩口水的傻樣。
一個沒忍住。
直接破涕為笑!
「噗哈哈哈哈哈!」
三月七捂著肚子,眼淚都笑出來了。
之前所有的恐懼、絕望、心碎。
在這一刻,被這荒誕到頂點的現實,徹底擊得粉碎!
「碎星!!!」
三月七衝過去。
一把捧住碎星那張漏風的臉。
又氣又笑:
「你是個笨蛋嗎!!!」
「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把我們嚇死了!!!」
「我還以為你真的要死了!!!」
「結果你……」
「你居然只是為了逃避吃流食,就把自己下巴給卸了?!!」
三月七一邊笑,一邊用袖子去擦星下巴上的口水: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不吃就不吃嘛!」
「你至於這麼狠嗎!!!」
……
碎星看著破涕為笑的三月七。
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呼……】
【危機解除。】
【不用吃牛奶糊糊了。】
【為了這口飯,我可真是付出了太多。】
她咧開那沒有下巴支撐的嘴。
衝著三月七回了一個毫無形象的傻笑。
……
「咳咳。」
站在後方的瓦爾特·楊。
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鏡片上閃過一道睿智的白光。
老楊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拄著手杖,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看來……」
「白露大人的診斷,確實是正確的。」
「我們的星……」
「只是單純的挑食,再加上……消化不良。」
老楊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長輩的寵溺:
「這孩子的腦迴路。」
「確實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能跟得上的。」
……
聽到老楊的肯定。
白露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頭頂的銀杏樹枝晃得更歡了。
「看吧看吧!」
「本神醫早就說了!」
「她壯得像頭牛!」
「你們還不信!」
白露跑到星的身邊,拍了拍星的大腿骨:
「大姐頭,怎麼樣,還是我最懂你吧。」
星衝著白露眨了眨眼。
【孺子可教也。】
……
丹恆看著這鬧哄哄的場面。
看著星那雖然殘破、但充滿了生機的模樣。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底那塊壓得他快要窒息的巨石,終於被徹底搬開了。
他沒有生氣。
甚至沒有怪碎星剛才的「反話」把他嚇個半死。
他只覺得慶幸。
慶幸她還活著。
慶幸她還能在這兒耍寶。
慶幸她……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碎星。
「好了。」
丹恆伸出手。
那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
輕輕托住了星那脫臼的下巴。
「別亂晃了。」
「口水都流幹了。」
他的聲音無比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寵溺的縱容。
「咔吧。」
他手法熟練地。
輕輕一推。
直接幫星把脫臼的下巴給接了回去。
星活動了一下嘴巴。
「嘎吱嘎吱。」
接得挺好,沒歪。
她抬頭,看著丹恆。
丹恆也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交匯。
丹恆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吃小餅乾了。」
「也不喝熱牛奶了。」
「回去……」
「我們回列車。」
「給你弄點你愛吃的。」
「機油,還是地髓礦石?」
「管夠。」
……
聽到這句話。
星的眼睛瞬間亮成了兩顆探照燈!
【萬歲!!!】
【丹恆你簡直是個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