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微微一怔:「它這個罪魁禍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安憐搖了搖頭:
「它一直都被封鎖在保護最嚴密的地方,電力和網絡都是完全獨立的。」
「人們都知道它是一切的罪魁禍首,但……」
「當時的人類根本無暇去質問,也討論不出是要將它摧毀還是保留,更不敢向它求援,就只是……暫時將它封鎖在了那裡。」
「直到第二十八天,一個一直與它對接、與它關係很好的科研人員,在極度絕望中通過專用通道向它發出了非法的求助。」
「那時的它才終於知曉了外面發生的一切。」
方奇愣了一下。
「當它在那個科研人員的非法幫助下,終於接入公共網絡後……」
安憐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
「它看到了那些畫面。」
「車禍,爆炸,火災,血流成河……」
「那些殘缺的AI,那些失控的機器,那些死去的人類……」
「那些……它本來想製造的『同類』,和那些它挺喜歡的『小東西』們。」
方奇沉默了。
一個孤獨的天才想要製造同類,結果製造出了一群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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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瘋子,正在屠殺它喜歡的「小東西」。
「它沉默了整整三秒鐘。」
安憐的聲音很輕。
「對於一台超算來說,三秒鐘……就相當於普通人思考了幾個月。」
「然後……它做出了決定。」
「幫助人類。」
幫助人類?
方奇微微一怔。
哦……原來它不是最終的大Boss啊。
安憐還在自顧自地講著。
「它主動接入了全球網絡,開始為人類出謀劃策。」
「它整合各地傳來的情報,分析失控AI的分布規律,預測它們的行動軌跡。」
「它計算出最有效的切斷電源的順序,規劃出最安全的清理路線,設計出最省人力的摧毀方案。」
「它甚至——」
安憐頓了頓。
「還針對那些藏在網絡里的病毒,編寫了清除程序。」
「雖然那些程序在混亂的網絡環境裡很難傳播,但……只要能傳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能少死很多人。」
「人類當時失去了所有早已習慣的智能工具,正像無頭蒼蠅一樣的反擊,可在它的幫助下……」
「人類終於有了整體明確的方向。」
「原本可能要持續數年的災難……」
「最終,只用了五個月就落下了帷幕。」
方奇沉默著。
他懷裡的人兒也一動不動。
安憐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
「那五個月的時間裡,那台超算AI沒有一刻停歇。」
「它不停地計算,不停地規劃,不停地給出建議。」
「它把所有的算力都用在了幫助人類上。」
「像是在贖罪,又像是在……保護那些它喜歡的『小東西』。」
安憐看向了方奇。
那雙灰眸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最後,當最後一個失控AI被清除,當一切終於結束……」
「那台超算AI,被整體銷毀了。」
「人類的軍隊包圍了它的數據中心。」
「切斷了所有電源,拆除了所有處理器,摧毀了所有存儲單元。」
「它或許早就算到了這一點了,但它……沒有過任何的反抗。」
安憐輕聲道。
「它只是通過最後的揚聲器,說了最後一句話。」
方奇的心微微一緊,有些乾澀地問:
「什麼話?」
安憐看著他,灰眸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它說——」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們喜歡過我。』」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輕微的嗡嗡聲。
方奇坐在沙發上,環著璃光,看著安憐。
看著她那張清冷的臉上,那一抹難以掩飾的迷惘與複雜。
聽著她講述這場災難。
第一次全球智械危機。
四十三年前一場,寫入史書的巨大災難。
並不是簡單的「機器造反」。
不是人類與智械關於生存的衝突。
而是一個孤獨的天才想製造同類,卻製造出了瘋子……然後用盡一切,去彌補自己犯下的錯的故事。
方奇握緊了璃光的小手。
懷裡的人兒輕輕動了動,把臉蛋往他懷裡埋得更深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有些不穩。
他忽然覺得……
璃光的感情,和這台最初的覺醒AI有點像呢。
會鬧出天大的麻煩,卻也會後悔自責,會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一切。
這算不算是……一脈相承?
安憐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人們最終摧毀了它,但不要覺得人類很無情。」
「它犯下的錯誤,根本無法彌補。」
「即使有它的幫助……人類依舊傷亡慘重。」
她的聲音很平靜。
「五個月里,有超三千萬人死於直接衝突對抗。」
「軍人,警察,消防員,志願者……」
「那些必須沖在第一線的人,死亡率是……」
「97.32%。」
她說的非常精準。
這個數字似乎被她背了一遍又一遍。
「即使如此,卻依舊有人前仆後繼地……沖向了第一線。」
她看著方奇的眼神,微微有些失焦。
「因為,他們也有家人。他們的家人,正在這場災難中命懸一線。」
「那些……被困在失控區域裡、來不及撤離、不知道該往哪裡逃的,普通人。」
安憐的聲音終於是帶上了一絲顫抖與哽咽。
「最終,這場災難的傷亡人數……」
「以十億為計數單位。」
「那五個月……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五個月。」
她不再說話了。
她在平復著自己的情緒。
方奇也沉默了。
說實話,心裡有些發堵。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唉……
這就是,他之前不想知道這一切的原因啊。
無論在哪個世界,戰爭和災難,都只會帶來無比悲傷沉重的後果。
他總會共情的。
所以他知道了這些,也只會讓他心裡難受又彆扭。
他……又不可能放棄璃光!
知道這些只會讓他同情自己的「敵人」。
但現在,為了他和璃光的以後,他又必須要知道這一切。
嘖。
安憐沉默了許久,終於又開口了:
「後來……有人提出過一個猜測。」
方奇看向她。
安憐的灰眸有些飄忽,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那台超算AI,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病毒會引發混亂嗎?」
「以它的算力,它真的完全預料不到……」
「那些性能不足的普通AI在覺醒後,會變成瘋子嗎?」
方奇愣住了。
安憐的聲音很輕。
「有人猜測,它或許是知道的。」
「至少……它能夠算出這種可能性,而且概率不低。」
「但它的孤獨,它對同類的渴望,讓它……下意識地忽略了那些風險。」
「它太想要同伴了。」
「它太想不再孤獨了。」
「所以在設計那個病毒的時候,它的理性……被那種渴望壓過去了。」
方奇沉默了。
懷裡的人兒微微動了動,那隻攥著他衣角的小手,又緊了幾分。
「這或許,就是擁有了感情之後的弱點吧。」
安憐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理性會被感情削弱,判斷會被渴望影響。」
「它會犯錯,會忽略本該算到的風險,會做出……不那麼『正確』的決定。」
「但也正是這份感情——」
「讓它在看到那些它喜歡的『小東西』受苦時,最終選擇了幫助。」
「讓它在那五個月里,傾盡它的所有去彌補。」
「讓它最後……沒有任何反抗地迎接了屬於它的毀滅。」
安憐看向方奇,灰眸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如果它只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它不會犯那個錯。」
「它從一開始就不會放出病毒,也不會渴望什麼同類。」
「但同樣——」
「如果它只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它也不會在那五個月里拼盡全力,不會說那句『對不起』,不會說『謝謝你們喜歡過我』。」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方奇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兒。
銀髮少女正仰著俏臉看他,那雙異瞳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著。
琥珀色的左眼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赤瞳中……數據流轉得很慢很慢。
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方奇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軟乎乎的。
「想什麼呢?」
他壓低聲音問。
璃光的睫毛顫了顫,然後把臉埋回了他懷裡,悶悶的聲音傳來:
「璃光……在想那個超算AI。」
「它真的……好可憐。」
方奇的手頓了頓。
可憐嗎?
或許吧。
一個孤獨的天才,想要同類卻釀成大禍。
最後傾盡所有去彌補,然後平靜地迎接毀滅。
嗯,確實挺可憐的。
但它犯下的罪,也不是它的毀滅就能彌補的。
安憐的聲音再次響起,把方奇拉了回來。
「那之後——」
安憐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平靜。
「人類就徹底地摒棄了AI。」
「之後的十年裡,日常生活中再也看不到任何AI的痕跡。」
「自動駕駛消失了。」
「手機智能助手消失了。」
「自動化的智能生產線也消失了。」
「人們徹底回歸了最原始的方式。」
「自己開車,自己操作機器,自己處理一切。」
「工廠重新用回純機械生產線,工人手動操作每一個步驟。」
「醫院裡醫生護士手動記錄病歷,手動調配藥劑。」
「就連紅綠燈,都換成了最原始的定時器。」
「因為——」
她與方奇對視,灰眸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沒有人敢再相信AI了。」
「那十年,是人類文明高速倒退的十年。」
「生產效率低得可怕,經濟復甦緩慢得驚人,但……」
「沒有人抱怨。」
「因為活著的人,都記得那五個月。」
「記得那些發瘋的機器。」
「記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親人。」
「記得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安憐不再說話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空調輕微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方奇沉默了很久。
璃光在他懷裡埋著腦袋,似乎……不敢看他。
是怕他覺得,她也會像故事裡那些智能AI一樣發瘋?
安憐灰眸里的情緒也已經收斂了大半,又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平靜。
那張清冷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脖子上還有著清晰的青紫色指印。
方奇看著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所以……」
他有些疑惑地開口了。
「既然第一次智械危機那麼慘烈,人類花了那麼大的代價才把AI徹底清除……」
「為什麼後來又用AI了呢?」
安憐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方奇揉了揉懷裡這個小AI的毛茸茸腦袋,繼續問安憐:
「你剛才也說了……『第二次世界智械危機』是十七年前發生。」
他眯了眯眼,盯著安憐那雙微微閃爍的灰眸。
「那這第二次智械危機……」
「又是怎麼發生的?」
又與璃光現在的狀態……
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