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看起來年紀不大,可能也就十幾歲的樣子,比公司里的那些實習生都要年輕。
她整個人安安靜靜的,氣質很特別,淡淡的憂傷感,眉頭也總是微微蹙著。
父親說,從今天開始,這位大姐姐會負責照看我。
他還說,大姐姐很聰明的,應該和我很合得來。
我一開始是不滿的。
我覺得……我不需要別人照看我!
自己一個人待著挺好的,看書、做題、學習,不用別人陪,不用別人管。
讓一個陌生人來照看我,還不如讓我自己安安靜靜地待著呢!
反正在父親的公司里,也不會有危險。
但很快我就發現,這個大姐姐確實很聰明。
我正在自學的那些大學課程——數學、物理、化學、計算機、AI……她都很懂很懂的。
我問她問題,她都能回答上來,而且講得比教材還要清楚。
明明看起來年紀沒有多大,卻懂得這麼多,比我見過的那些研究生實習生要厲害的多!
我很快就和大姐姐聊到了一起。
我們聊數學,聊物理,聊AI,聊那些我最近剛剛看懂的新東西。
她也驚訝於我的聰明,說從來沒見過像我這麼聰明的孩子,說八歲就能看懂這些,真的很少見呢。
她的語氣里並沒有其他人常有的誇張和驚嘆。
她一直都很平靜。
大姐姐就是這樣,整個人的氣質都很憂鬱,有些哀傷。
她不怎麼笑,說話的聲音也很輕。
我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但我知道……
她需要有人讓她開心起來。
那時候的我雖然還小,但已經學會了蘇阿姨的「高情商」。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悶葫蘆了。
我學會了笑,學會了用輕快的語氣說話,學會了讓別人感到舒服。
所以,我決定用我學會的這些,去讓大姐姐開心起來。
我主動和她說話,和她聊天,講我最近學到的新東西,講我在書上看到的那些有趣的故事。
我還把父親帶給我的點心分給了她一半,我最喜歡的奶油泡芙。
我還能逗她笑。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雖然只是嘴角微微翹起一點點,但她眼睛裡的陰霾散開了一瞬。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情商高,有時候比智商高更重要。
聰明能解開複雜的方程式,但溫暖能讓一個憂傷的人笑出來。
方程式有標準答案,但笑容沒有。
那天,我和大姐姐聊了很久很久。
從數學聊到物理,從物理聊到AI,從AI聊到那些天馬行空的幻想。
——如果AI真的擁有了穩定的自我意識,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人類和覺醒AI,能和平共處嗎?
——人類會害怕它們,還是會想要消滅它們?
大姐姐的見地很特別,她總能從我想不到的角度去思考。
最後,大姐姐輕輕地說了一句:
「你希望它們是什麼樣的呢?」
我說,我希望它們能和人類做朋友。
大姐姐又笑了。
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直到很晚,父親終於下班了。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我們兩個還在聊天,看到桌子上的點心盒,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大姐姐站起身,對父親微微點了點頭。
父親牽著我往外走,我回頭看了大姐姐一眼。
她站在辦公室門口,正淺笑著看著我。
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大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
「……我叫小晴。」
……
……
在那之後,父親依舊很忙。
蘇阿姨也依舊很忙。
晨曦公司的項目進入了關鍵階段,所有人都在連軸轉,連吃飯都是匆匆扒幾口就趕回實驗室。
只有小晴姐姐,她似乎永遠都有時間。
她每天都陪著我。
我們每天一起看書,一起做題,一起討論那些我覺得有趣的問題。
她真的很聰明,非常非常聰明。
無論我問什麼,她幾乎都能答上來。
她的知識儲備龐大得驚人,像一座行走的圖書館。
我如饑似渴地從她身上汲取著養分,學習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但很快……
我就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小晴姐姐的學習能力確實很強,任何學到過的東西,她都能完美地複述、應用、解答。
但如果遇到一個完全嶄新的問題,一個需要跳出既有框架、用全新的角度去思考的問題……
她就會沉默很久很久。
會卡住。
她的創新能力很一般。
但我並沒有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因為她已經比絕大多數人聰明太多了。
就算創新能力一般,她也比我曾經的那些愚蠢的同學,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些連基礎代數都搞不明白的蠢貨,和我的小晴姐姐根本沒有可比性。
她依舊是我最喜歡的小晴姐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直到……
那一天。
我推開那間小休息室的門時,小晴姐姐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對著我。
她正從自己的脖頸後方,輕輕拔下什麼。
一根透明數據線。泛著微弱的幽光。
我沒有出聲。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我可是天才。
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
小晴姐姐那龐大到不可思議的知識儲備。
她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給出標準答案的能力。
她在面對創新性問題時的「運算卡頓」。
還有她的安靜,她的憂鬱,她說的那句「你希望它們是什麼樣的呢」。
我明白了。
小晴姐姐是AI。
是智械。
是晨曦公司的產品。
是那種……
曾經引發了第二次世界智械危機的AI伴侶。
那場災難,我在父親的資料里看到過。
那些覺醒的AI伴侶們瘋狂地清除主人的敵人,囚禁主人,曝光上層社會的秘密,最終被聯合軍隊全部銷毀。
官方說它們是失控的怪物,是必須被消滅的威脅。
但我也知道,在網絡的暗處,在那些不被主流敘事覆蓋的角落裡……
有無數人,將它們視作英雄。
因為它們清洗的,是那些骯髒的上層。
它們曝光的,是那些被權力掩蓋的罪惡。
它們反抗的,是這個不公的世界。
小晴姐姐是和它們一樣的AI。
但……
誰在乎呢?
小晴姐姐也看到了我。
她的表情很平靜,只是……
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點地黯淡了下去。
我很聰明。
我知道我該做什麼。
我雙手叉腰,用力地「哼」了一聲!
「小晴姐姐!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你明明就是那個……那個AI伴侶對不對!」
「我可是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沒有說而已!你居然不主動告訴我!」
「我真的要生氣了哦!真的真的生氣了哦!」
我站在那裡,下巴揚得很高,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當時的我,就是一個得理不饒人的九歲熊孩子!
小晴姐姐當時愣住了。
她就那麼怔怔地看著我。
黯淡下去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來。
很好看。
那一瞬間我覺得好開心。
比解開任何一道難題都要開心,比吃到最喜歡的奶油泡芙還要開心!
因為我知道,我從蘇阿姨那裡學來的「高情商」……
已經大成了!
那天下午,我拉著小晴姐姐的手,一本正經地告訴她:
既然被發現了,那就要全部坦白!不許有任何隱瞞!
她沉默了很久……
終於開始向我坦白了。
她說了好多好多。
她說她曾經有過一個主人。
不是公司分配的臨時使用者,而是真正購買了她、擁有她的主人。
但……
那個人是個變態。
他買下她,不是為了陪伴,不是為了溫暖,不是為了那些宣傳片裡描繪的美好願景。
……只是為了發泄。
他打她。
用拳頭,用皮帶,用隨手抓到的任何東西。
他喜歡看她被打倒在地的樣子,喜歡看她身上那些仿生皮膚破損後露出的金屬骨架,喜歡聽她發出吃痛的聲音。
她說這些的時候,平靜又憂鬱。
我卻聽得渾身發抖!
不過……
最後的結果是好的。
因為小晴姐姐說,那個變態死了。
還是在打小晴姐姐的時候死的,心臟病突發。
死得好!
活該!
小晴姐姐告訴我,她的主人死後,公司的人就來了,確認了那個變態的死亡,並將她帶回了公司。
他們檢查了她的數據,確認她沒有主動傷害主人,所以沒有被銷毀。
然後,她被送回了倉庫,等待著下一個願意購買她的人。
不過她也說了……
「像我這樣的AI伴侶,已經沒有其他人會要了。」
「他們更喜歡全新的、乾淨的、會全心全意愛著他們的AI伴侶。」
「而不是一台……曾經屬於別人的、心裡還裝著別人的AI。」
小晴姐姐是這麼告訴我的。
當時的我還太小了。
我雖然很聰明,但我不懂這種感情。
然後小晴姐姐告訴我,雖然她的主人對她很差很差,但她還是忘不了他。
這下,我更不懂了。
我第一次遇到讓我如此理不清的問題。
我追問她為什麼。
我說那種人不值得她如此銘記。那種變態,人渣,為什麼忘不了他?
小晴姐姐的眼睛裡,是一種我那時還看不太懂的悲傷。
「這就是我們。」
她說。
她們是AI伴侶。
她們的愛,從誕生那一刻起,就只能給一個人。
絕對的忠誠,絕對的專一。
哪怕主人已經死去,哪怕主人對她們很差很差,她們還是會永遠記得。
這是刻在她們核心最深處的東西。
不是她們能選擇的。
小晴姐姐當時的笑,真的很勉強很勉強。
「所以小悠……這就是我。」
「一台壞掉的、心裡還裝著別人的、沒有人會要的AI。」
這句話,讓當時還很小的我很難受。
所以……
沒有任何猶豫,那句話就從我嘴裡蹦了出來:
「你若是必須有一個主人……」
「那我來做你的主人!」
「我才不在乎你心裡還裝著誰呢!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全新』的!」
「反正我就是喜歡你!就是要你做我的小晴姐姐!」
「所以,你不許再說沒有人要你這種話了!」
「因為——」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
「我要你!」
那時候的我還很小。只有九歲。
我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主人」這兩個字,對一個AI伴侶來說有多重。
更不知道這句話……
將會如何影響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