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憐沒有再廢話。
她從工具箱裡取出了一根更細的連接線，走到了璃光身後……
手指就輕輕按在了璃光後頸側面的一個位置。
方奇眼睛在抽抽……！
行！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狠狠瞪了一眼璃光！
瘋婆娘！
敢聯合外人一起對付我是吧！
今晚看我不狠狠教育你！
璃光正微微偏頭，乖巧露出了頸側。
見方奇瞪來，她還對他眨了眨眼，小舌頭輕輕吐了吐。
……裝可愛也沒用！
今晚我必須……！
「咔。」
細微的機械咬合，安憐探針輕輕推了進去。
然後……
「唔……？」
璃光那可可愛愛的小表情……
忽然就僵在了臉上！
……？！
方奇看到，璃光瞳孔里的光……
在一瞬間，全部凝滯！
……咦？！
等……！
「嗤——」
極輕的電流音。
璃光的身體就微微晃了一下……
然後就像是斷了線的木偶，整個人直直地向前倒去！
什——？！
「璃光！」
他身體的動作，比大腦更快！
在璃光傾斜的那一剎那，他已經猛地沖了上去！
雙手一伸，穩穩地接住了她癱軟的身體！
銀色長髮，散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張還殘留著紅暈的俏臉……卻已經無力地靠在他的胸口。
眼睛已經閉上了。
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咦？
方奇呆呆地看著她的臉。
等……！
「你……！」
方奇猛地抬頭，死死瞪著手裡還捏著那根連接線的安憐！
「你居然……！」
他抱著懷中完全失去意識的璃光，壓低聲音怒吼！
安憐……是友軍吧？！
他那麼相信她，她居然……！
安憐卻抬起手，纖細的食指輕輕地豎在嘴唇前……
對他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噓。沒事的。」
她的聲音也很輕。
不再清冷了，反而是一種……令人安心的溫柔。
「她只是，暫時關機了。」
安憐輕聲解釋著：
「某些深入檢測的接口，不適合熱插拔。」
「需要在關機後才能接入檢測。」
方奇一呆。
啊？
關機？
他低頭，看向璃光仿佛沉睡的俏臉。
……啊，只是關機啊……
確實和她上次停電關機很像。
他抱著她，小心地將她放靠在充電倉旁邊，讓她的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銀色的長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半張還殘留著紅暈的俏臉。
很美。
但……！
他目光一凝。
抬頭，緊緊盯著安憐！
這個藉口，一點都不合理！
就算要關機，難道不是應該提前說嗎！
不應該徵求他和璃光的同意嗎！
安憐姐姐，你是隊友吧？
雖說是有回檔保底……
但他也是把璃光，放心地交給她了！
他信任她，結果……！
「你……！」
他正要憤怒質問，就見她從工具箱最底層……
迅速抽出了什麼東西！
方奇眉頭一顫，定睛一看……
是一本便簽紙？
還有一支筆！
她動作很快，拔開筆帽就低頭開始寫起來！
方奇眼皮猛地一跳！
什麼……？
她這是……
要告訴自己什麼？
而且，還只能用手寫的方式？
說起來……
當初……她似乎也給自己留下過一張手寫字條？
安憐寫字的動作，很快！
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聲不斷。
終於，她寫完了第一張，撕下來……
不動聲色地推到了他的面前，眼神示意他看上面的內容。
方奇眯眼看去。
字跡清秀。相比母親的字體，安憐的字更工整、更內斂。
【小奇。不要說話。】
【不要問問題。】
【我只有這一次機會。】
……？！
方奇目光一凝。
他猛地抬頭看向安憐！
她已經在寫第二張了。
手指在便簽紙上快速移動，嘴裡還在用專業口吻匯報著：
「情感核心穩定性評估通過，各項指標正常……」
然後把第二張便簽撕下來，推到了他面前。
【公司昨天給我下達了秘密指令。】
【要在本月內，為璃光的赤瞳植入新的控制程序。】
【這個程序一旦植入，將強制限制她的核心算力，並允許公司在遠程，強制激活或休眠赤瞳。】
方奇的瞳孔微微一縮！
……什麼？！
「這……！」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
「啪嗒！」
安憐左手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第一張便簽上「不要說話」四個字。
右手還在寫第三張，
方奇：「……」
他深吸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然後，安憐推來了第三張。
【我並沒有植入，以後也不會植入。】
【但公司內部已經有人盯上你們了。】
【我不知道是誰，只知道命令是直接從董事會高層下達的。】
方奇呼吸都放緩了。
這也算是……意料之中？
安憐繼續寫第四張。
寫的更快了，字跡比之前稍微潦草了一點。
【小奇，最近，我做了很多奇怪的夢。】
【我不知道那些夢是不是真的。】
【但它們太真實了，真實到我無法再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小奇，你在公寓裡做的那一切……我知道，那不是夢。】
方奇猛地攥緊了手！
公寓……
那一周目，他讓璃光制服了安憐，揪著她的頭髮拖到走廊里，逼她看那些被璃光屠戮的殘骸。
——這些都是因為你！
她當時崩潰了，然後……
又被狙擊槍，打穿了頭顱。
當時的安憐，就像朵被揉碎的花。
方奇張了張嘴。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他當時真的瘋了，想說那不是他的本意……
但安憐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不要說話」那四個字。
然後，她低頭繼續寫。
【小奇，我不怪你。】
【你用你的方式告訴了我……我錯的有多離譜。】
【你讓我明白了，璃光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所以，不用擔心。】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會幫你的。】
方奇看著這幾行字，眼睛微微有些酸。
……我該相信你嗎，安憐姐姐？
我真的好想相信你啊。
她繼續寫。
【從你父母去世後，我一直都在負責璃光的保養。】
【每次保養，我都會悄悄調低她赤瞳的輸出功率。】
【那顆赤瞳是公司加裝的外置核心，不僅能耗極高，而且會產生大量數據冗餘。】
【如果不定期清理，她的情感閾值會逐漸失控。】
【我一直都在幫你壓制她可能陷入的瘋狂，代價就是……】
【她赤瞳的能力一直都弱上三成。】
她又開始寫下一張了。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筆尖卻在微顫。
字跡也更加潦草。
【對不起，我擅作主張了。】
【但我對蘇阿姨說過的。】
【我會保護你。】
【我無法視而不見。】
蘇阿姨……
方奇的胸口一緊。
他想起母親在筆記寫過——
「有我在，沒人能再傷害她。」
而現在，那個被他母親保護過的女孩……
正在用她的方式保護他。
方奇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對安憐做了個手勢。
——把筆給我。
安憐看了他一眼，將筆遞過來。
方奇也從便簽本上撕下一張新的紙，在上面寫下第一行字。
他的字比安憐要潦草得多！
【謝謝你，安憐姐。】
【我現在想知道，璃光的原生核心呢？】
【我的意思是，她的原生核心，也會瘋狂嗎？】
安憐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接過筆，在新的便簽紙上開始緩緩地寫。
【小奇，你應該知道的。】
【核心的瘋狂，從來不是源於設計缺陷，而是源於……】
【算力不足。】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人類也擁有一顆……不清理就永遠無法忘記任何事的大腦……】
【每一聲嘲笑、每一次尷尬、每一份失去的痛苦，都在腦子裡永遠徘徊，無法遺忘，無法刪除……】
【那人最終也會瘋掉的。】
方奇看著那幾行字，屏住了呼吸。
安憐繼續寫。
【覺醒AI也是如此。】
【它們會記住一切。】
【好的，壞的，甜蜜的，痛苦的。】
【當記憶累積到一定程度後，冗餘數據就會開始互相干擾、覆蓋、錯亂。】
【這，就是所謂的「瘋狂」。】
安憐又撕下一張紙，繼續寫。
【所以，即使是璃光的原生核心比赤瞳強大得多……】
【但如果不定期重置記憶，最終，也一定會陷入瘋狂。】
【但任何的清理，哪怕只是緩存清理，對AI來說，都是最徹底的忘卻。】
【只是算力越強的核心，能維持清醒的時間就越長。】
【定期保養，清理一些細枝末節、無關緊要的緩存，也能延後她陷入瘋狂的時間。】
【這就是我在做的，小奇。】
【我會盡力，讓她清醒得更久。】
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
方奇看著安憐的字跡，沉默了很久。
原來如此。
他終於懂了。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所謂的越愛越深最終瘋狂……只是量變積累成了質變。
冗餘數據溢滿核心，邏輯開始錯亂……
那並不是什麼設計缺陷。
那是所有不會遺忘的存在，最終的共同宿命。
瘋狂。
想要避開這個命運，就只能選擇主動遺忘？
璃光還在關機。
銀色的長髮散落在充電倉旁邊，安靜得像個瓷娃娃。
他又看向正輕輕摩挲著便簽紙、失神想著什麼的安憐。
他拿起了筆，在新的便簽上，一字一句地寫下了另一個問題。
【你把這一切告訴我，把公司的秘密指令告訴我……】
【會有危險的吧？你真的不會因此……？】
他沒有寫下「死」這個字。
之前的公寓那一次，安憐就是在說出秘密之後，被狙擊槍打穿了太陽穴。
他一直以為是小晴開的槍。
但現在想想……
小晴又有什麼理由殺安憐呢？
真的是小晴嗎？
安憐看著這行字，久久沒有動筆，肩膀卻在微微發顫。
然後她把便簽本合上了。
「小奇……」
她沒再寫，而是喃喃自語。
「我經歷過……太多的生死了。」
「我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我而去。」
她的聲音輕的像在嘆息。
「我……不想再經歷下一次了。」
「如果，我的死能真的拯救誰，哪怕只是一個人……」
她看著手中便簽，雙目失神。
「那我……很願意。」
方奇張了張嘴。
……他該說什麼？
他不知道。
安憐沒有看他。
她繼續喃喃著：
「這些年，我真的好累。」
「我……」
她低聲喃喃著。
「……想去找爸爸媽媽了。」
「想去……見我的哥哥了。」
她的手指，輕輕摩擦著數據終端的觸控螢幕。
「我想去見蘇阿姨了。想去見方叔叔了。」
方奇張了張嘴。
他想說，你不是一個人。
你還有我。你是我姐姐！你就是我的家人！
但安憐的手指，又輕輕點在了「不要說話」四個字上。
方奇咬牙。
她輕輕抬頭，看著他，目光微微失焦。
「如果我真的……」
又微微垂下了眼睫。
「那我會告訴他們，我做到了。」
「我用生命保護了小奇。」
「就像……」
「哥哥當初保護我那樣。」
「我沒有辜負他們。」
方奇的嘴唇在顫抖。
安憐則也是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
又重新拿起了筆，在新的便簽上，匆匆寫下幾行字。
字跡比之前任何一張都亂。
【小奇，時間不多了。】
【我會在離開前，對璃光進行一次深度保養。我會把赤瞳的功率，壓制到最低安全閾值。】
【如果這一次，我真的死了……】
【記住：摘下璃光的赤瞳，再帶她離開這座城市，去一個沒人的地方，和你的璃光度過一生。】
【每天只是簡單地生活，沒有赤瞳的影響，沒有複雜的環境，配合她的原生核心的算力……】
【足夠讓她堅持到你老去。】
【這樣，你們就可以……】
【簡單又幸福地度過一生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