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的呼吸微微一滯。
眼前這雙杏眼依舊看著他，但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她在看某個更遠的東西，某個……
存在於過去、再也無法觸及的東西。
「那裡面……」
她呢喃著。
「記錄著我從小到大的改變。」
「從八歲到十七歲……」
「從悶葫蘆，到開心果。」
她嘴唇在顫抖。
「爸爸的字可丑了，和蘇阿姨完全不一樣。」
「歪歪扭扭的，像蟲子爬一樣。」
「呵……」
她居然還笑了一下。
嘴角微微勾起，然後……又迅速地塌了下去。
「但那些字……每一筆都很用力。」
「和寫實驗報告一樣認真，記錄著……」
她繼續喃喃著。
「我第一次叫爸爸是什麼時候……」
「我第一次走路是什麼時候……」
「我第一次考試得滿分是什麼時候……」
「裡面沒有什麼抱怨。」
她的眼眶更紅了。
「他不會寫那些抱怨的話。」
「但我能看出來。」
「我知道的。」
「那每一個字，都是他從小把我帶大的艱辛。」
她的手攥成了拳頭，攥得緊緊的。
「後來，那三年……」
她的聲音忽然顫得更厲害了。
「我去上學那三年……」
「他每天就只睡四五個小時，頭髮也白了一半。」
「他一直都在廢寢忘食地調試小晴姐姐，就為了能讓我回來後……」
她眼神顫了顫。
「能重新，成為小晴姐姐的主人……」
輕聲呢喃著。
「那本筆記之所以會在實驗室里，也是因為……」
「自從我去上大學後，爸爸他……」
「就很少回家了。」
「因為我不在家。」
她咬著嘴唇。
「他就一直在實驗室里，醒了就忙，累了就睡……」
「可他……」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一次都沒有。」
方奇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手背上傳來一陣微微的力道。
璃光依舊站在原地。
她看著林小悠，嘴唇微微張了一下……
那雙一向篤定的異瞳里，此刻竟有些失措！
方奇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別慌。
這不是你的錯。
只是……
「可我……可我……」
林小悠再次睜開眼睛時，眸中的光已經消散了。
「我都，做了什麼啊……」
聲音也碎了。
「三年裡，我一直在鬧彆扭……」
「一直在對他冷暴力……」
「每次他打電話來，我只說兩句就掛了，從來不問他身體怎麼樣……」
「回家那天，就是出車禍那天……」
她咬緊了牙關。
「我都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和他聯繫了……！」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又被她硬生生壓在喉嚨里！
她抬起頭。
杏眼裡水光，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前輩，璃光……！」
但她還是睜大了眼睛，用力地看著方奇和璃光兩人。
「這不是什麼遺憾。」
她喃喃著說。
「不是……！」
嘴唇在劇烈地顫抖！
「如果……如果註定無法救回……」
她在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聲音也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我……我就只能……」
她的嘴唇在顫抖。
方奇沉默了。
他第一次看到她這副模樣。
這個一向用嬉皮笑臉當盾牌的天才小姐……
在密室里，拉著他們一起中毒自殺時都面不改色，還啞著嗓子笑眯眯地說……
「能和前輩一起殉情，也沒什麼不好呢！」
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雙手攥緊，眼眶通紅……
就像個快要撐不住的孩子。
「你要『拯救所有人』，是嗎？」
璃光的聲音忽然響起。
輕柔。
林小悠頓時渾身一顫！
……嗯？
方奇聞言，也是瞳孔一顫。
拯救……所有人？
啊……！
他緩緩睜大了眼睛！
他想起來了！
林小悠，林悠……
確實是想拯救所有人來著。
在林小悠被璃光擰斷脖子的那一周目，小晴崩潰地說「她只是想要拯救所有人」。
在地下研究所，他也問過林小悠，「你口中的所有人是誰」。
林小悠當時笑嘻嘻地說「這些事情要等你選擇徹底與我合作後，才能告訴你」。
他怔怔地看著林小悠。
現在……
他們應該算是徹底合作了吧？
林小悠也怔怔地看著他。
紅通通的杏眼中，忽然微微有些恍惚。
「前輩。」
她輕聲開口，輕微的鼻音。
「你說，這個世界……」
「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假的呢？」
方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前輩，你能讓這個世界的一切回溯呢。」
她繼續喃喃著。
「『回檔』，呵呵……
「前輩真厲害呢……」
她的嘴角輕輕勾起了一點點，像在自嘲。
「就像在遊戲一樣呢。」
「所以……」
她眼神微顫的看著方奇。
「我們，就只是在一個遊戲裡嗎？」
「我們……」
「都只是數據嗎……？」
方奇：「……」
或許是吧。
又或許不是。
……他不知道。
他甚至也不想知道。
他就只想和他的瘋婆娘，就這麼……！
林小悠的睫毛又輕輕垂了一下。
「既然如此……如果……」
她的杏眼微微睜大，瞳孔微微失焦，直直盯著沙發上那片還沒幹透的水漬。
「如果我把這個世界……」
她輕聲說。
「『還原』呢？」
……什麼？
方奇眼神一滯。
……她剛剛，說什麼？
「回到……」
林小悠繼續喃喃著。
「一切的起點。」
自言自語著。
「讓這個世界，重新來過。」
她的嘴角又輕輕勾了一下。
「那爸爸他……」
「是不是就重生了？」
……？
方奇怔怔地看著她。
她……？
「不……」
林小悠微微恍惚了一瞬。
「不只是爸爸。」
「媽媽……」
「媽媽她也會活過來的。」
她依舊失焦地盯著那片水漬，嘴角輕輕勾起了。
就像是……
看到了什麼從未見過的風景。
「我會有一個完整的家。」
她輕聲呢喃。
「從小幸福的家。」
聲音輕得像在許願。
「爸爸不會那麼累。媽媽不會那麼早離開。我呢……」
她抬頭，失神地看著方奇。
「我也不想這麼聰明了。」
「我……」
「不想做林悠了。」
「我就只想……」
「成為一個普通的女孩。」
「笨笨的，每天開開心心的……」
她輕輕笑了一聲。
「可以主動地、不要臉皮地去追求公司前輩的女孩。」
方奇看著她，眼神發顫。
「我要讓小晴姐姐……」
她繼續呢喃。
「不會受到前任主人的虐待。」
「智械危機也不會發生……」
「所有在災難中喪生的人……」
「都能得救。」
「所有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幸福生活。」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這樣……」
她那雙杏眼重新聚焦。
「我是不是就算……拯救了所有人？」
「前輩，你說……」
她直直地看著方奇。
「這樣美好的世界……」
聲音微微發顫。
「……會存在嗎？」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只能聽到鐘錶的滴答聲。
方奇怔怔地看著她。
啊……
原來……
是這樣。
原來……
是這樣啊！
林小悠的「拯救所有人」……
居然是這個意思？
她不是像他之前想的那樣，要救什麼薄暮的覺醒AI……
她是要……
「重置」這個世界……？
讓一切，回到最初……？
回到……
災難還沒有發生之前？
方奇的眼神在顫。
天才小姐，你的目標，未免有些……誇張了。
他作為一個外來之人，能做的……
也就只是回檔呢。
回到前一天的清晨。
回到那杯52度的存檔茶麵前。
而她……
林悠，林小悠。
她作為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在發現了這個世界的本質後……
居然想要讓一切重新開始！
想要重構這個「遊戲」！
所以……？
他盯著林小悠那張依舊有些恍惚的小圓臉……
忽然感覺有些後背發涼。
等一下……
她是不是，已經在這條路上……
走得很遠了？
啊……
他忽的有些恍然與恍惚。
……難怪。
難怪啊，難怪她當時驗證了他的回檔能力後……
會那麼的興奮！
難怪在研究所密室里，在那片幽藍色代碼吞噬了周圍一切後……
她對那片「漆黑」毫不意外！
她甚至……
還知道那片漆黑有什麼用！
知道那片漆黑吞噬掉的東西，將徹底不復存在！
知道那是「從底層刪除」的結果！
因為……
她一直都在研究這個啊。
她根本不是在和什麼狗屁「晨曦」「薄暮」周旋對抗……
她是在研究……
怎麼「顛覆」、怎麼「刪除」這個世界！
怎麼……
格式化並重置這個世界？
方奇感覺，自己額角的青筋也在跳。
突突的跳！
跳個不停！
……哈哈。
難怪她會……窮到請人吃個飯都肉疼。
這能不花錢嗎？
這……
天才。
瘋子！
他看著眼前的圓臉女孩，張了張嘴：「你……」
「會。」
璃光輕柔的聲音，忽然從身邊響起。
「會的。」
方奇的眼角一顫！
林小悠渾身，劇烈地一顫！
她猛地轉頭！
呆呆地看向剛剛說話的銀髮少女！
璃光此時，正站在方奇身邊。
表情無比鄭重！
赤瞳里的猩紅，很亮很亮！
而那隻琥珀色的左眼裡……
一抹幽藍色的光芒，正緩緩地從瞳孔深處涌了出來！
……？
方奇瞳孔微顫。
「會的。」
銀髮少女又重複了一遍。
語氣很篤定。
「肯定可以的。」
她的嘴角輕輕勾起了一點點。
「璃光也不清楚為什麼，璃光只是覺得……」
她眼中的幽藍色微微涌動了一下。
「這個目標，是可以實現的。」
「而且……」
她的話忽然卡住。
那雙異瞳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閃動著！
幽藍色與猩紅色，兩種不同顏色的數據流，在瞳孔深處瘋狂翻湧！
最終……
幽藍被猩紅吞沒了。
她微微歪了歪頭，眉頭輕輕蹙起，嘴唇微微張著，想說什麼……
但最終放棄了。
「總之，是可以的。」
她用最簡潔的方式給出了結論。
……？
方奇失神地看著她。
他感覺自己好迷茫。
現在……
是什麼情況？
璃光剛才，又保證了什麼？
林小悠則呆呆地看著璃光。
那雙泛紅的杏眼裡，有什麼在劇烈地顫動著！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
希望！
「嗷——！！！」
她忽的一聲嚎叫！
方奇：「？！」
驚得他一激靈！
就見她整個人，直接就朝璃光撲了過去！
化身粉色小炮彈！
「璃光！！！你是我親媽！！！」
方奇：「？？？？？」
親什麼？！你特麼……！！
在看到那張涕淚橫流的圓臉朝他老婆撲來的瞬間……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
直接抬起一腳！
正中林小悠的側腹！
不重，力道剛好！
「嗷啊——！」
天才小姐被踹得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直接就撲倒在了旁邊的沙發里，趴在了沙發墊上，兩條腿還撲騰了兩下！
方奇瞪著她！
別以為你是個天才，就能占我老婆便宜！
而且……！
「璃光是你親媽？！」
他咬牙切齒！
「那你親爹，是誰！」
林小悠立刻從沙發墊上撐起了上半身！
眼眶還紅著呢，鼻尖也是粉的，睫毛上濕漉漉的。
但那張小圓臉上，卻已經又是那個欠揍的嬉笑了！
「是前輩！」
她直言不諱！
「你是我親爹！」
吐字無比清晰！
哈——？！
方奇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死！
「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了好幾聲，又瞪向那張笑嘻嘻的小圓臉！
「你你你……！」
林小悠你到底有沒有節操！
我是你爹？
那你要救的人是誰！
林小悠大概是看出了方奇臉上的表情有多扭曲，又從沙發上爬了起來，揉了揉剛才被踹到的肚子……
小圓臉上，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哎呀哎呀，前輩你別這麼看我嘛！」
她擺了擺手，語氣又輕快了起來！
「我這叫能屈能伸！」
「識時務者為俊傑！」
方奇：「……」
逆天！
這就是天才的情緒控制能力嗎？
掌控變臉的神！
他自愧不如！
不過……
他微微偏頭。
身邊……
銀髮少女正微笑著看著他。
但視線有些低。
……她是在看他的腳？
璃光的目光，在他的鞋子和林小悠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然後……
她的嘴角才又勾起了溫順乖巧的微笑。
——嗯，還好主人穿著鞋，剛剛那一腳，沒有直接碰到林小姐。
她這表現，明顯是在這麼說！
方奇：「……」
你也逆天！
「哎呀前輩！」
林小悠已經徹底爬了起來！
雙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嘻嘻笑著：
「剛才是我腦子抽了啦！」
「怎麼突然說起這麼沉重的話了啊！」
她一邊說，一邊對著方奇眨了眨眼。
「我們還是趕緊把前輩的安憐姐姐救下來啊！」
「救人要緊！」
但她語氣可不是救人的語氣，輕快極了！
「而且，肯定也能獲得不少關於當年情況的信息的！」
「就算獲得不了……」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嘴唇，眨巴著眼睛，故意賣萌！
「也沒關係的啦！」
她嘻嘻笑著。
「璃光剛才怎麼說的來著？」
她轉頭看向銀髮少女，杏眼彎彎！
「彌補遺憾嘛！」
「對！彌補遺憾！璃光說的對！璃光媽媽說的一定是對的！」
方奇：「……」
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