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緩緩睜開了眼。
熟悉的天花板。
簡約的燈帶。
白色的茶几。
第十天清晨。
回來了。
大腦還殘留著上一秒的觸感。
璃光咬著他脖頸時齒尖陷入皮膚的刺痛，還有那片在眼前炸開的幽藍色光芒……
而此時……
銀髮少女正跪坐在茶几對面。
淡藍色的居家裙，腦後松松挽起的銀色髮髻。
她的雙手捧著那隻白瓷茶杯，杯口正冒著裊裊熱氣。
「主人，您的茶。」
聲音軟糯又清脆。
「溫度已調節至您最喜歡的52攝氏度。」
溫柔地看著他。
……一切正常。
和每一次回檔醒來時，一模一樣。
他回來了，回來救安憐姐姐了。
但……
他還有些恍惚。
……咦？
剛才那個結局，怎麼感覺……
有點不太對勁？
方奇瞳孔微縮！
不對！
是很不對勁！
【結局】、世界規則，它明顯……
已經知曉了一切！
清楚他們在利用回檔，清楚他們在試圖拯救安憐，清楚那些所謂的「夢」……
從來就不是夢了。
它已經，完全清楚他和璃光在做什麼了！
所以……
他猛地看向跪坐在眼前的銀髮少女！
腦袋瞬間清醒！
璃光她……
現在，她的記憶，應該……！
「夢」的藉口已經被拆穿……
那她還記得吧？
她肯定還記得吧？！
立刻俯身，雙手捧起她的臉蛋！
十指陷入那兩團軟乎乎的肉里，把她的小嘴擠得微微嘟起。動作之快讓銀髮少女輕輕「唔」了一聲，赤瞳里的猩紅都凝滯了一瞬。
「璃光！」
應該沒問題吧？
……應該不會出問題！
但他的手還是微微收緊了。
「你還記得那些事情嗎？」
他緊張地問道：
「海島，公寓，還有我們剛才討論的那些……！」
銀髮少女被他捧著臉，鳳目眨了眨。
然後……
她微微歪了歪腦袋，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茫然。
「……主人？」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
「您在說什麼呀？」
「什麼海島，什麼公寓？」
……？！
「什麼剛才討論的……主人今天不是剛起床嗎？」
她的睫毛輕輕撲閃，表情無辜極了，那雙異瞳里只有困惑和茫然。
誒？
方奇感覺腦袋在這一瞬間空白了。
等……？！
璃光，你……！
「噗嗤……！」
忽然一聲極輕的憋笑。
方奇：「？」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張俏臉。
剛才還一臉茫然的璃光，此刻……
嘴角正在微微抽搐！
眼角還有憋笑憋出的水光！
「……」
方奇的表情凝固住了。
不是……？
「嘻嘻……」
銀髮少女終於繃不住了！
嘴角立刻翹起來！
翹到了耳根！
然後她抬起雙手，用力抓住了方奇捧著她臉頰的手！
對著方奇歡快地眨眨眼！
「主人，璃光當然記得呀！」
語氣恢復了正常的輕快，還纏著一絲小得意。
「璃光都記得呢！」
「海島，公寓，每一次清晨的茶，還有……」
她的赤瞳微微眯起，猩紅在瞳孔深處歡快地跳動著。
「我們這次，是要拯救安憐小姐，對吧？」
……？
你……
我……！
她……？
方奇的思維徹底短路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緩緩瞪大了眼睛！
我靠！
「璃！光！」
他咬牙切齒，當場怒吼！
「唔……！」
璃光被嚇得縮了縮小腦袋！
方奇依舊瞪著她！
「你……！」
他氣急敗壞，雙手用力揉她的臉蛋，揉得她的小嘴變形、臉頰肉在他指間擠來擠去！
「這是能開玩笑的嗎！」
「啊？！」
「你你你……！」
他說不下去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茫然窒息感，還殘留在胸口呢！
璃光被他揉得「嗚嗚」了兩聲，然後她抬起小手……
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
「主人。」
她的聲音，因為臉蛋被揉著而有些含糊不清。
「都說了，要相信璃光的嘛……」
睫毛輕輕撲閃。
「璃光都說了沒問題的。主人這麼問……」
她微微嘟起了嘴。
「就是不信任璃光……！」
臉蛋被揉得變形，一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樣。
「所以……」
她輕輕哼了一聲。
「這是璃光對主人，小小的懲罰！」
方奇瞪著她。
懲罰？
懲罰？？
我差點被你嚇得心臟驟停！
你管這叫「小小的懲罰」？！
「你……！」
他咬牙切齒，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把璃光的臉蛋揉得像是麵團一樣！
「你跟誰學的！」
「林小悠嗎！」
「你居然跟林小悠學壞了！！」
反了你了！
我看，你的屁股也想要步林小悠屁股的後塵了！
看我不打……！
「……哼！」
銀髮少女被他揉得腦袋一仰一仰的，卻又輕輕哼了一聲。
「璃光才不是跟林小姐學的。璃光是自己想出來的。」
語氣居然還有點小驕傲！
方奇瞪著她看了好幾秒，最終……
「……行。」
他鬆開了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一癱。
好好好……
老婆說什麼都對！
那他還能怎麼辦？
打又捨不得，罵也罵不出口。
而且說到底，她確實說過「沒問題」……
是他自己不夠相信她。
但……
這也太嚇人了！
「下次，不准再開這種玩笑了！」
他抬起手，在璃光的鼻尖上用力點了一下！
「再有下次，我就……我就……！」
他想了半天威脅的話，最終只是泄了氣。
「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銀髮少女眨巴著眼睛看他……
然後「嘻嘻」笑了一聲，把臉蛋往他掌心裡蹭了蹭！
「主人最好了。」
方奇白了她一眼。
他伸手接過茶几上那杯茶，抿了一口。
壓壓驚……
52度，溫度剛好，茶香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微苦回甘。
……行了。
既然璃光的記憶沒問題，那就不需要再擔心什麼了。
世界規則已經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世界規則似乎並不打算阻止……？
它只是……
在看著他們？
……那就讓它看著吧。
秀世界規則一臉！
現在……
該辦正事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
翻到通訊錄里的那個名字。
【安憐】
看著這兩個字，方奇的手指微微一頓。
安憐姐。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腦海中迴響著上周目和林小悠商討時她說的那些話。
——「前輩，可不要指望一次就能拯救你的安憐姐姐哦。」
——「我們首先要確定這件事究竟是否是事實！」
他信任顧惜。
顧惜為他獻出過靈魂，她應該不會害他。
但……
信任不代表盲目！
顧惜知道很多事，但她自己也不一定全對。
她的「命運」理論，她的「被修改的命運」判斷，都需要驗證。
而驗證的方法只有一個。
一次又一次地回檔。
一次又一次地嘗試。
直到找到答案。
他抬起頭，與身邊的銀髮少女對視。
璃光已經從剛才的「懲罰」玩笑中恢復過來，那雙異瞳正平靜地看著他。
赤瞳里的猩紅以穩定的頻率緩緩流淌。
她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主人，璃光準備好了。
方奇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了。
「……小奇？」
這一次，對面竟不再有那種清冷平穩的「方先生」問候。
「我……」
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安憐的聲音在發顫。
無法掩飾的顫抖！
她的話斷在了半截，像是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方奇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當然記得。
安憐也能「做夢」。
她也有記憶。
前兩周目的死亡……
第一次在城東十字路口，第二次在她自己的公寓樓下。
她都記得。
被大貨車撞上的瞬間……
若她當時沒死，那白布蓋住臉的冰冷，被推進救護車時最後殘存的意識……
所有這些，她都會記得。
「安憐姐，是我。」
方奇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
「有些事情，電話里不太好說。你現在記住……」
「不要出門！」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就待在家裡，哪裡都不要去！」
「我們和璃光，馬上趕過去！」
對面的呼吸微微放緩了一些。
「你們……」
安憐的聲音微微鬆了一些。
「……你們要來？」
緊繃到極致的顫抖稍微平復了一點。
但隨即……
「等等！」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
「你要來哪裡？我這裡？晨曦的員工公寓？」
然後急促起來！
「不行！你們不能來！你們來這裡不是……！」
她沒有說完，但方奇明白她的意思。
晨曦公司已經盯上了他和璃光。
安憐上次用便簽告訴他，董事會高層下達了秘密指令，要給璃光的赤瞳植入遠程控制程序。
現在去晨曦的員工公寓，等於是……
自己送上門去？
但方奇只是微微側頭，與璃光對視了一眼。
兩人同時輕輕地笑了。
心照不宣。
「安憐小姐……」
銀髮少女先開了口。
語氣輕柔卻堅定。
「主人去哪裡，璃光就去哪裡。」
她的赤瞳微微閃了一下。
「哪怕和主人一起死在那裡，璃光也心甘情願。」
方奇看著這樣的璃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他沒有說什麼肉麻的話，只是對著電話繼續道：
「放心吧安憐姐。我很強的。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
他說得很隨意，但……
安憐也一定能聽懂。
她已經經歷了兩次死亡，兩次，也都因為方奇的回檔而「復活」。
就算她和璃光在晨曦公寓裡被圍攻，大不了……
就是再扣一次扳機！再被咬一次！再回檔一次！
「……好。」
安憐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有些發顫，但比剛才平穩了不少。
「小奇，你要注意安全。我不會出門的。」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更輕。
「只是這通電話……恐怕……」
方奇眯起眼睛。
他當然明白安憐的意思。
這通電話，很可能已經被晨曦公司監聽了。
安憐是他們的保養專員，她的通訊設備極有可能在公司的監控範圍內！
上次她用手寫便簽來傳遞關鍵信息……
不就是因為口頭交流不安全？
但這次……
方奇沒打算藏！
有什麼招，都給我使出來！
老子就沒打算活！
「安憐姐，你只要記住——不要出門，除了我之外誰來都不要開門。」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否則……」
「『夢』中的事情，還會再次發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
安憐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下。
她知道方奇在說什麼。
她並不完全理解所謂的「回檔」、「上周目」這些術語，但經歷過兩次死亡後又被方奇復活，她肯定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方奇能讓時光倒流。
能讓死亡變成一場夢。
能讓她……
重新睜開眼睛，面對又一個清晨。
「好的，小奇。」
安憐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平穩，但方奇能聽出其中……
那一絲，被壓下去的顫抖。
「但不要逞強。」
「我在家裡，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