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感覺，璃光抓著自己的力道並不大。
甚至可以說很輕。
那隻小手只是輕輕地扣在他的手腕上，柔柔弱弱的。
他感覺，以自己現在這突然變強了不知多少倍的力量……
只要輕輕一甩手，就能掙脫！
……但他不敢。
因為此時，銀髮少女正歪著頭看他。
空空的右眼眶內，那細密的金屬紋路泛著冷光！
而那隻僅剩的琥珀色左眼，正直勾勾地、幽幽地盯著他。
方奇被盯得都有點頭皮發麻了！
……幹嘛呀老婆！
明明剛才還乖乖地用小手扯他的衣角，那麼軟糯可愛！
嚇人！
而且……！
方奇的餘光掃過四周。
……那些幽藍色碎屑，沒了！
星星點點的微光，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這是……
被自家老婆的表情給嚇到徹底退出了這間研究室？
「……主人？」
眼前，璃光又輕輕喚了一聲。
她的腦袋往另一邊歪了歪，琥珀瞳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您……在看哪裡？」
方奇瞬間回神，看著眼前幽幽的琥珀色……
……怎麼感覺比有赤瞳的時候還嚇人呢！
「不離開！」
他趕緊反手握住了璃光的手腕！
「絕不離開！」
他盯著璃光那隻幽幽的獨眼，語氣無比嚴肅！
「我呢，就是想看看周圍的情況，看看周圍這些東西為什麼躲著我們，我不是要走啊！」
璃光不說話。
依舊還是幽幽盯著他。
右眼框中的冷光，似乎閃了一下。
方奇眼角抽搐了一下。
「……不看了！」
他趕緊往璃光身邊湊了湊。
「沒什麼意思！」
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她那隻抓著他手腕的小手。
「我就待在璃光身邊，哪也不去！半步都不離開！」
璃光又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那讓人後背發涼的的眼神，才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瞳孔深處那凝聚的某種東西緩緩散開了。
琥珀色的眸子重新變得濕漉漉的，水光微微盪著。
「……哼。」
她輕輕哼了一聲，鬆開了扣著他手腕的手，重新乖巧地放在膝蓋上。
還嘟起了嘴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主人就會嚇唬璃光……」
方奇：「……」
不是，誰嚇唬誰啊！
還有天理嗎！
還有法律嗎！
……還真沒有了。
這瘋婆娘，把人家規則都給嚇跑了……
算了。
嗯。
老婆說什麼都對。
璃光那隻琥珀瞳沖他眨了眨，這才又重新回頭看向屏幕……
俏臉上的表情再一次認真了起來。
而方奇站在璃光身邊，抿了抿嘴。
好嘛……
失去了赤瞳的老婆也不好惹啊……
他的視線，再次掃向了四周。
那些幽藍色碎屑，真的已經完全從這個房間消失了。
牆壁、地板、天花板……
每一個角落，都乾乾淨淨。
他仔細看了好幾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一處。
真的沒了。
……好神奇。
他微微失神。
剛才還鋪天蓋地地包圍著他們，現在卻一顆不剩。
……那外面呢？
門口外面的走廊里，那些碎片還在嗎？
他下意識地就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點想出去看看。
但……
他低頭，看向了身邊正專注盯著屏幕的璃光。
……算了吧。
現在狀況良好，不急，還是等璃光看完數據一起去吧。
不然總感覺他的腿真的會被打斷……
「主人，你看。」
璃光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她抬起手，纖指輕輕點了點屏幕上的一處數據。
哦？找到什麼了？
方奇俯下身，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屏幕上是一組波形對比圖。
左邊標註著「核心1」，右邊標註著「核心2」。
啊……
指的是原生核心和赤瞳？
就見著兩條波形曲線在時間軸上蜿蜒。
時而重疊，時而分離。
而在某幾個節點上……
赤瞳的波形會突然劇烈波動，原生核心的波形則隨之紊亂！
璃光又翻過一頁，指著另一組參數表。
琥珀色的獨眼認真地掃過每一個數值。
「主人，璃光從赤瞳的數據中找到了很多證據。」
她輕聲道：
「無論從硬體接口的規格來看，還是從軟體架構的兼容性來分析……」
「這枚赤瞳，都不是璃光原生系統的一部分。」
她又翻了一頁。
方奇看去……
是一張樹狀圖，密密麻麻的節點之間連著無數細線。
看不懂。
他只能看懂上面的名字：【核心架構樹狀圖】。
璃光指著其中一處被紅色虛線框出的區域：
「主人看這裡。這是赤瞳的獨立架構模塊。」
「它與璃光的原生核心之間，確實存在數據交互通道，但這些通道全都是單向輸入。」
「單向輸入……」
方奇喃喃了一句。
意思是……
「是的主人。」
璃光點頭。
「赤瞳可以向原生核心發送指令，原生核心卻很難反過來控制赤瞳。」
「而且呢主人，你看。」
她又翻了一頁，纖指指在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符號上。
方奇：「……」
看不懂。
好在璃光繼續解釋：
「在赤瞳的底層權限架構中，有一段被加密的遠程訪問協議。」
「這種協議，允許外部設備通過特定頻段直接連接赤瞳。」
她的纖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讀取數據、發送指令，甚至……」
「強制激活某些功能。」
她抬頭看向方奇，連失去赤瞳的右眼都眯了起來。
「這些……」
她輕聲道。
「都是晨曦公司的技術特徵。」
「安憐小姐給璃光看的檔案里，也有完全一致的加密協議模板。」
「所以……」
她又重新看回屏幕，睫毛微微顫動。
「無論是從安憐小姐給璃光的檔案來看，還是從赤瞳實際的數據來分析……」
「這枚赤瞳，都是晨曦公司給璃光加裝的外置核心。」
「這一點，毫無疑問。」
方奇怔怔地看著她的側臉。
赤瞳，真的是晨曦公司加裝的……？
可……
「而他們的目的……」
璃光歪了歪腦袋。
「大概，是想通過這枚赤瞳，來影響璃光的精神狀態吧。」
「讓璃光……」
她的小嘴微微一抿。
「不至於對主人太過服從，甚至可以在必要時……」
琥珀瞳中的水光微微一顫，她低聲喃喃著：
「……直接遠程控制璃光？」
方奇張了張嘴。
遠程控制……？
晨曦能遠程控制璃光？
……做得到嗎？
做不到吧？
真的的做到，還會發生公寓當時的那場慘案嗎？
「但是呢……」
她又抬頭，對著方奇眨了眨獨眼……
嘴角就是俏皮的一勾！
「公司的計劃，落空了！」
「安憐小姐之前，也一直在幫璃光壓制赤瞳的功率，所以它根本影響不到璃光！」
她還微微揚起了下巴。
「璃光現在可聽主人的話了！」
「可乖了！」
琥珀瞳亮晶晶地看著方奇！
還對他不停眨眼！
——主人，璃光很乖的吧！
方奇：「……」
乖。
乖乖乖。
乖到我一上來就【快樂永恆】，就【禁錮之椅】，就【籠中摯愛】了……
太乖了！
但這不是重點。
老婆這麼「乖」，他早就習慣了。
可……
他皺眉看著屏幕上那些鬼畫符一般的圖標和數據。
赤瞳是公司安裝的。
老婆自己檢查內部數據得出的結論。
證據確鑿。
所有證據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枚赤瞳，確實是晨曦公司是用來限制她、控制她的工具。
也對，調試這枚赤瞳的，可一直都是他的安憐姐姐，晨曦公司的專員！
可……
他眉頭皺地更緊了！
那他腦海中的，那些記憶碎片呢？
那個類似手術台的地方，他俯著身，手指微微發抖，將一枚赤紅色的瞳孔輕輕推入她的右眼。
記憶碎片告訴他，是他自己做的。
是他親手，把赤瞳塞進她眼眶裡的！
甚至這點才更合理，畢竟他從小要的就是銀髮異瞳的大姐姐！
……這兩件事，怎麼可能同時成立呢？
方奇微微皺眉。
而且，記憶碎片中，璃光最初兩隻眼睛都是琥珀色……
這又要怎麼解釋？
……難不成記憶碎片是假的？
畢竟只是一些零碎的畫面……
他在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站了好一會兒，把所有可能性都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最終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算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而且……
方奇眯眼。
顧惜。
一直對著璃光赤瞳開槍的紅娘姐姐。
她肯定知道些什麼！
別想這麼多了！
先想辦法出去再說！
他又看向璃光。
在他思考時，璃光的手一直沒有離開操作面板。
她在……修改著什麼。
在一項一項地調整著參數？
「情感閾值上限，調低至原生核心的兼容區間……」
她輕聲呢喃著。
「遠程訪問協議，手動關閉……」
「與原生核心的數據交互模式，從單向控制改為雙向同步……」
她的動作很慢。
琥珀瞳專注地盯著屏幕，偶爾會輕輕咬一下嘴唇。
方奇看著她，心中微微的焦慮平復了許多。
嗯，老婆認真的小模樣可真好看……
「啪嗒。」
終於，她按下了最後一個確認鍵。
「主人。」
她轉過頭看向方奇，琥珀瞳中依舊是濕漉漉的笑意。
「璃光調整好了。」
「這些調整的方法，都是從安憐小姐的檔案里學來的。」
她揚起了下巴，語氣微微有些得意：
「璃光這樣調整，基本就相當於『夢』里那次……」
「安憐小姐幫璃光壓制赤瞳的效果。」
她對著方奇眨了眨眼：
「赤瞳的能力會被削弱，但它也不會再那麼容易影響到原生核心了！」
方奇微微一呆。
哦，和之前安憐姐調試的那次一樣……？
安憐姐，你是不是要失業了？
……不對。
方奇眼神一顫。
他忽然意識到，安憐當時將那份檔案交給他，交給璃光……
恐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
當時，她死了好幾次了呢。
所以，她告訴了他們核心的數據與調試方法，讓他們……
即使在「沒有她」的情況下，也能自行調試璃光的核心。
方奇呼吸微顫。
安憐姐，真是……
謝謝你了。
「主人？」璃光有些軟糯的聲音響起。
方奇下意識看向璃光。
璃光笑盈盈地看著他，眉眼一彎：
「主人，璃光厲害吧？」
啊……
方奇瞬間回神！
……厲害！
太厲害了！
他二話不說，抬起手就用力揉上了她毛茸茸的小腦袋！
他揉得她腦袋一仰一仰的！
「厲害厲害真厲害！」
璃光被他揉得眯起了那隻獨眼，把腦袋往他掌心裡用力蹭了蹭。
方奇揉著她的腦袋，看向了那枚還連接在儀器上的赤瞳……
微微眯眼。
不管這赤瞳來歷究竟是什麼，總之……
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
「璃光。」
他又轉頭看向璃光，認真地問：
「你現在，能適應沒有赤瞳的狀態嗎？」
璃光蹭他掌心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琥珀瞳看著他。
「要不要……」
方奇繼續揉著她的頭髮，對她眨了眨眼：
「……我們先不安裝赤瞳？」
璃光琥珀瞳微微睜大，眸光微顫。
他趕緊解釋：
「反正這破玩意，是晨曦公司用來限制你的外置核心！」
「現在好不容易摘下來了，也不用這麼著急再安回去嘛！」
他又看向周圍。
這間研究室內，幽藍色碎屑早已一顆不剩了。
「你看，那些規則碎片自己跑了，我們現在也不用擔心到處傳送的問題了。」
「所以……」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璃光，又揉了揉頭髮。
「不如，我們先不裝赤瞳，先出門看看情況？」
璃光那隻獨眼輕輕眨了眨。
「可是主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輕聲開口。
「璃光現在，真的太弱了。」
弱……
方奇沉默。
是了，沒有了赤瞳，也無法使用原生核心的力量……
她現在，連屏幕上那些數據都要一頁一頁慢慢地看。
「主人……」
她看向方奇，琥珀瞳微顫：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碎片會怕璃光，也不知道為什麼璃光的原生核心會動用不了，但……」
她咬了咬嘴唇：
「如果遇到了其他危險，如果有什麼東西想要傷害主人……」
她的手攥緊了方奇的衣袖。
「璃光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保護不了主人。」
「璃光不想……！」
「啪！」
方奇卻抬手，用力一拍自己的肱二頭肌，打斷了璃光的話！
眼前的銀髮少女頓時就是一呆！
「但你主人我現在，可是變強了！」
方奇沖她挑眉！
「我能徒手扯碎那個項圈！」
「能把被扯出來的靈魂吼回去！」
「力氣也變大了！」
「所以這一次……」
他認真地與璃光微微呆滯的琥珀瞳對視，握了握拳！
「輪到主人保護你了！」
「也該讓主人表現一下了！」
總不能一直讓老婆擋在前面吧！
璃光怔怔地看著他。
那隻琥珀色的獨眼裡，水光微微盪了一下。
然後……
「……噗嗤！」
她忽然笑了出來！
眉眼彎彎，嘴角翹起。
那個笑，柔軟又燦爛，讓方奇微微恍惚了一瞬。
那個坐在圖書館靠窗位置的黑髮女孩，每次被他逗笑時，也是這樣眉眼彎彎的模樣。
小光，你真可愛。
他深吸一口氣。
「璃光，我也在想……」
語氣又鄭重了起來，繼續說服璃光：
「在現在的狀態下，如果我牽著你的手……」
「是不是，就整個研究所都能暢通無阻？」
「甚至可以……」
他微微眯眼。
直接走出去，離開這裡？
……能行嗎？
不知道。
但值得一試！
「而且，如果現在就把赤瞳裝回去……」
他微微皺眉，說出了自己真正的擔憂：
「那些規則碎片，會不會又不怕璃光了？」
「會不會又像之前那樣圍上來，動不動就把我們傳送到奇怪的地方，甚至……」
他握緊了璃光的手，聲音沉了下來。
「又讓我們分開？」
璃光的電量沒多少了，經不起繼續折騰了！
赤瞳這東西，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很認真地看著璃光，等待璃光的答覆。
銀髮少女輕輕抿著嘴，隨後……
「……好，主人。」
她盈盈起身，右眼眶內的金屬紋路依舊那麼美。
然後……
輕輕地將她的小手，塞進了方奇的手心裡。
微涼。
「這一次……」
她的琥珀瞳彎彎的，笑盈盈地看著他。
「主人保護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