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
安家的餐桌不大，六個人圍坐一圈，菜盤子摞了兩層。
安叔坐在主位，李阿姨不停地給方奇夾菜。
安明坐在對面，時不時舉杯示意。
安憐坐在方奇旁邊，偶爾對他笑笑。
小男孩被安排在兒童座椅上，手裡攥著個雞腿啃得滿臉油，還時不時仰頭沖方奇咧嘴笑。
缺了顆門牙的模樣滑稽又可愛。
……一切都很溫馨。
但方奇總感覺……
那雙琥珀色與赤色的異瞳，正懸在天花板上。
又或者藏在窗外那片濃蔭里。
……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在廁所里那番挑釁，現在想起來還讓他頭皮發麻……
可轉念一想，他試探了那麼多次都沒得到任何回應……
說明至少他現在是安全的！
至於等璃光恢復了能力之後會怎麼收拾他……
那是以後的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於是方奇一咬牙，拿起酒杯站了起來！
「安叔，敬你一杯！祝你升職！」
安叔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就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說好！
安明在一旁起鬨，李阿姨笑著搖頭，安憐端著茶杯笑著看他。
小男孩啃完雞腿又開始啃玉米，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熱鬧什麼，也跟著咯咯笑。
方奇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重新坐下來時，感覺喉嚨微微發燙。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
心裡忽然有些發堵。
他今天在安家感受到的每一分溫暖，都是真的。
安叔是真的把他當自家孩子，李阿姨是真的在心疼他，安憐是真的在擔心他。
這份心意沉甸甸的，壓得他胸口發酸。
但方奇也很清楚，這份溫暖……
是建立在一個沒有璃光的世界上的。
他要找回璃光，就必須回到原來的世界線。
林小悠要找回小晴，也必須回到原來的世界線。
方奇垂下眼帘，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所以這一頓，他要好好陪他們。
等吃完這頓飯……
他就要回去了。
……去找回他的瘋婆娘了。
……
午飯結束時已經快兩點了。
方奇起身告辭，安家一家人立刻圍上來挽留。
李阿姨拉著他的手說再坐一會兒，安叔說晚上還有剩菜熱一熱再吃一頓，安明說小奇你今天又不上班著什麼急。
方奇笑著擺手，說工作上還有點事要處理，真不能留了，還說『失戀』的事他已經不在意了！
安憐看著他，欲言又止……
但終究沒有多問。
她只是輕聲說：「那我送你。」
「不用不用！」
方奇連忙拒絕。
「兩家距離也不近，你開車一個來回太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安憐還想說什麼，安明已經站了起來：
「那送你到樓下！」
最後的結果是，安憐和安明一起送他下樓。
小男孩也跟著，兩條小短腿蹬蹬蹬跑在最前面。
安明拍著方奇的肩膀說有空常來，安憐站在單元門口看著他。
她還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又咽了回去。
小男孩仰著臉，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忽然喊了一聲：
「叔叔下次還來！」
方奇彎下腰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說好。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單元門上方三樓的那扇窗戶。
李阿姨正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揮手，安叔站在她旁邊，見方奇看過來，也笑著揮了揮手。
方奇也抬起手揮了揮。
「再見！」
或許，還能再見吧。
直到轉角，再回頭，安憐和安明站在單元門前的身影才在視野里消失。
方奇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
午後的陽光很暖，樹冠的影子隨著風輕輕晃動。
相比上午的熱鬧，午後的老小區里清淨了不少。
樹蔭下只有一個老太太牽著狗慢慢走，小狗在樹根上嗅來嗅去，尾巴搖得歡快。
方奇走在樹蔭里，感受著微風拂過臉頰的涼意，酒意也散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璃光，你看……」
他輕聲喃喃著。
「這裡多好。」
「我們以後也在這樣的地方一起生活，好不好？」
「找一條這樣的老街，種幾棵這樣的樹。」
他邊走邊輕聲道。
「樓下有下棋的老頭，有遛狗的老太太，有舉著水槍到處亂滋的小屁孩……」
「我們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窩在沙發上發呆。」
「等我們老了，你也這樣挽著我的手……」
他呼出一口略帶酒味的氣。
「在樹蔭下，慢慢走。」
沒有回應。
方奇也不期待回應。
他只是……
希望這些話能飄到某個他觸碰不到的角落。
飄進那雙琥珀色與赤色的異瞳里。
走到小區門口時，方奇才看到大門旁邊那塊已經有些斑駁的石碑。
方奇看著石碑上的那幾個字，抿了抿嘴。
果然，這裡可不是什麼普通的老小區。
這裡，原來是警方的家屬院啊。
方奇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了小區大門。
門外，是一條不算寬的單車道小路。
路兩旁的行道樹比小區裡的更茂盛，樹冠把整條路都遮在濃蔭里。
路上沒什麼車，只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晃過去，車筐里裝著幾根蔥。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方奇站在路邊。
他原本微醺的酒意被這風一吹，也醒了大半。
……他沒有叫計程車。
他不想那麼快回家。
而且……
那個公寓，現在還算他的家嗎？
方奇把手插在口袋裡，沿著樹蔭慢慢往前走。
她的房間變成了書房，她的充電倉不翼而飛……
她存在過的一切證據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他回去，也只是回到一個空蕩蕩的屋子，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沒有茶香的空氣發呆。
那不是家。
但。
方奇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如果林小悠的推測是對的，如果璃光現在真的在通過他的眼睛感知著這一切，那……
他現在就不是一個人。
他正和璃光一起，走在這條老街上。
她用他的眼睛看著這片樹蔭，用他的呼吸感受著風裡那股燉肉香。
她或許說不了話，或許碰不到他，但……
他們沒有分開。
挺好！
「璃光……」
他輕聲開口。
「主人帶你看看這個世界，好不好？」
方奇沒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公園，在湖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幾個小孩在草坪上放風箏。
璃光，以前好像沒和你來過公園呢。
以後要補上！
他又路過小吃街，買了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又買了一碗炒涼粉，辣得直吸氣。
他把每種小吃都嘗了一口。
璃光覺得好吃嗎？
和你的味覺有什麼不同嗎？
傍晚時分，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暖橙色。
方奇突發奇想，決定坐地鐵回家。
他很久沒坐地鐵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哪有機會坐什麼地鐵。
現在是晚高峰，車廂里人擠人。
方奇被夾在很多人的中間。
左邊是個背著雙肩包的程式設計師，右邊是個戴著耳機閉目養神的女白領……
身後，還有人不停地擠來擠去。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夾在漢堡里的肉餅！
每一次剎車，都讓他和旁邊的人來個親密接觸！
方奇的嘴角卻勾起了。
他現在狀態微醺，膽子也大了不少。
怎麼樣，璃光？
氣不氣？
氣不氣氣不氣？
氣的話，就出來啊！
快別和主人玩躲貓貓了！
車廂里，依舊只有報站的廣播聲和列車行駛的轟鳴聲。
他擠了六站地，終於從地鐵里逃出來時，感覺整個人都被擠扁了一圈。
他站在地鐵口，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長長吐了一口氣。
回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方奇整個人陷進沙發墊里，怔怔地看著空無一物的茶几。
「璃光……」
他盯著那片空桌面，輕聲喃喃著：
「如果我沒有遇到過你，那我可能……」
「真的會成為安憐姐家的一員呢。」
酒意還沒全散，腦袋微微有些發沉。
「安叔和李阿姨對我那麼好，安明哥也把我當親弟弟。他們是真的在心疼我。」
「都怪你。」
「所以……你快出來好不好。」
安靜。
……真安靜啊。
第一次感覺，這棟公寓這麼安靜。
然後……
方奇忽然抬起雙手！
「啪！」
用力拍在自己臉頰上！
清脆的響聲！
兩側臉頰火辣辣地疼！
疼得他眼眶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
嘶——！
但這疼痛也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酒意被拍散了大半，剩下那點心頭的微醺也散了。
……該醒醒酒了。
今天可真是……
方奇抿嘴。
過了一天沒有璃光的生活，但……
處處又都是她的影子。
也該想辦法，結束這一切了！
該把她找回來了！
方奇掏出手機，直接撥打了林小悠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前輩……？」
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明顯的氣音。
「幹嘛呀，我陪家人出來看電影了！」
方奇能聽到，電話那邊隱約傳來電影的對白聲和背景音樂。
好像是什麼愛情片，女主角正在哭？
他嘴角一抽，低聲道：
「不是，你有完沒完了？不要你的小晴姐姐了嗎？還看電影！」
「當然要啊！」
林小悠壓低聲音，但語氣理直氣壯。
「但也不耽誤我陪家人嘛！前輩急什麼嘛！」
「這電影還有十幾分鐘就結束了，嗯……這樣吧！」
「電影也快結束了，那前輩……是你來找我，還是我去你家找你？」
她在電話那頭欠揍的嬉笑著！
「我們來一場，夜晚的約會！」
方奇：「……」
這女人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