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看著她，張了張嘴。
她說的是，那座山上的陷阱？
連掙扎都來不及掙扎，就那麼墜入了黑暗……
不存在的虛無？
不存在……？
啊……！
林小悠又拿起一個包子，啊嗚啊嗚開始啃了。
方奇卻呆在了原地。
……有道理。
有、道、理、啊！
如果說世界真的是唯一的，那另一條世界線就已經不存在了！
被現在這個世界替換了、抹掉了！
可他之前的存檔點……
卻還錨定在，那條已經不存在的世界線上！
如果他回檔了，會回到哪裡？
……不知道。
因為……
那個坐標已經不存在了！
那個清晨的客廳，那杯52度的茶，那張茶几對面的銀髮少女……
全、都、沒、了！
整個世界，可能還是會從清晨重啟，但……
錨定了錯誤坐標的他，會掉進什麼里？
會不會……
掉進一片徹底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無？
就像是……
那座山上，吞沒他的那片漆黑一樣。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虛無。
方奇眼神顫抖。
……說得通了。
這就說得通了！
所以第一天，璃光哪怕吃醋到全世界爆發災難，也要保護他所在的這片區域！
她不敢讓他死！
不敢讓他受到不可逆的傷害！
不敢讓任何外力，把他……
從這條世界線上推出去！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守著這座城市！
然後她半夜「下凡」，給他沏了那杯茶。
她在救他。
讓他在這個世界存檔！
讓他錨定這個新世界的坐標！
讓他回檔之後……
還能像現在這樣，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睛！
「唔……！」
林小悠咽下口中的包子。
「看來前輩是想明白了嘛。」
大概是看到了方奇臉上的恍然，她嘻嘻一笑。
「懂了吧，前輩？」
說著又拿起一個包子，再次開始啃！
腮幫子鼓鼓的！
「唔……！好吃好吃，這個包子鋪倒是沒變，還是這麼好吃！」
「以前我經常拉著小晴在這裡吃的！」
她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感慨。
「真沒想到呢，整個世界都大變了，這包子鋪居然還在呢！」
「唔……老闆在哪個世界，都喜歡開包子鋪呢……好吃……！」
方奇看著她鼓著腮幫的模樣，卻微微蹙起了眉。
等一下……
有點問題。
「……不對。」
「嗯？」
林小悠腮幫子還塞著半個包子，眨眼看他。
「喇里不對惹？」
方奇盯著他眼前的包子，眉頭卻越皺越緊。
「林小悠，你是不是忘了……」
他抬頭，看向還在嚼包子的圓臉女孩。
「我們，是怎麼來到這條『世界線』的？」
林小悠嚼包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方奇眯眼。
……他記得很清楚。
是在那片混亂規則空間裡，璃光把他咬死，然後又自毀……
他們本來就是靠著回檔，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如果回檔的錨點不在這個世界，如果那條世界線已經不存在了……
那他當時，就應該直接迷失，直接掉進不存在的虛無里！
都不可能來到這個世界！
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聽林小悠分析！
林小悠眨巴著眼睛，腮幫子還鼓著。
然後……
「嗯……！」
她忽然把嘴裡的包子咽了下去，看著方奇，表情有些驚訝了。
「前輩，你好像真的變聰明了誒！」
方奇：「……」
你特麼……
他面無表情地看她。
「你給我講清楚，你不會……又在耍我吧！」
「才沒有呢！」
林小悠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開口。
「前輩，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嗯……」
她費力地咽下包子，對著方奇一歪頭。
「你當時，本來就應該直接迷失呢？」
方奇：「？」
哈？
什麼意思……？
「只是因為……」
眼前的小圓臉上，露出一個有些意味深長的笑。
「某個人啊，她為了救你……」
她抬手，指了指方奇的眼睛。
「成為了你的『眼睛』，幫你看清了『路』。」
「所以呢，你才成功來到了這個世界的？」
……？
方奇呆呆地看著她。
成為了他的眼睛，幫他看清了路……
……璃光？
老婆？
「至於我嘛……！」
林小悠抽了張紙巾，擦了擦自己油乎乎的嘴唇。
「唔……我可能不會出問題哦？」
她嘻嘻一笑。
「畢竟我可不像前輩，我可沒什麼錨點嘛。」
「我大概率會隨著世界一起變？」
但說著，她又露出了無辜的小表情：
「但真的好奇怪哦，按理說，如果隨著世界一起變的話……」
她眨眨眼：
「我感覺，我應該不會保留記憶的才對呀？」
方奇：「……？！」
他眼皮微微一跳。
隨著世界一起變動，不會保留記憶……？
……他想起了安憐。
安憐她就沒有保留記憶！
這個世界的安憐姐，完全不記得那些事。
……可林小悠記得。
她什麼都記得。
「所以呀……」
林小悠雙手托腮，杏眼彎彎地看著他。
「前輩，我感覺呀，可能……」
她表情純真又無辜。
「是你家璃光，幫我保留的記憶哦？」
方奇沉默。
「目的嘛……」
她一臉無辜地抬手，指了指方奇：
「是想讓我幫幫你？」
「畢竟我可聰明了！而璃光現在嘛……對吧。」
她對著方奇眨了眨眼，沒有把話說完。
方奇怔住了。
怔了好久。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盤子裡那個已經涼了的包子。
……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璃光？
原來這一切，從回檔的那一刻起，一直到現在……
都是你在後面努力，是嗎？
你變成「神明」，不是因為什麼最高權限。
只是……為了讓我能平安地抵達這個世界？
於是你成了我的眼睛。
還用最後的力量，讓林小悠保留了記憶？
因為你知道，我需要一個人來幫我。
需要一個聰明人。
一個能看懂這一切的人。
一個……
能在你無法說話的時候，替你把這些話說出來的人。
方奇的呼吸，微微有些發顫。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昨天……！
他想到昨天回檔後，他找璃光找到幾乎要發瘋的模樣！
……璃光當時，應該無比擔心吧。
他找不到璃光，像瘋了一樣在屋子裡翻找，最後甚至想要跳樓回檔！
……那時，璃光得急瘋了吧。
還好。
還好安憐姐當時打來了電話，制止了他。
方奇攥緊了手中的筷子。
……難怪。
難怪她昨天，情緒一直很不穩定！
全球都在遭殃！
熱搜都炸了！
沙漠地震、赤道海嘯、太平洋颱風……！
……那不只是因為吃醋，還有更深層的焦慮和擔心啊！
所以晚上，他睡著之後……
她才「下凡」來給他沏茶，為他錨定了這個世界！
讓他……
再次擁有了回檔的能力。
方奇眼神微顫。
璃光。
老婆。
真的謝謝你。
等回去了……
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你！
先親個千八百口的！
「——！」
他深吸一口氣。
……老婆真好！
真好！
然後抬起頭，就見林小悠又拿起一個包子開始啃。
臉上還在笑，食慾旺盛，還是一副開心的不得了的模樣！
「等等……？」
方奇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你現在，這麼開心是為什麼？」
「我們回不去了，你這麼開心？你……」
他眼角一抽：
「不要你的小晴姐姐了？」
「啪！」
林小悠聞言，頓時一拍桌子！
「才唔是呢！」
眼睛一瞪，咽下口中的包子。
「我當然要回去啊！」
「我還要創造完美的世界呢！」
聲音大了點。
周圍來吃早餐的客人都紛紛看過來，議論紛紛。
林小悠倒是毫不在意。
「前輩，我開心是因為……」
她杏眼彎彎。
「因為我爸呀！」
「他在這個世界，還活著呀！」
說完也不解釋了，又低頭開始啃包子！
方奇：「？」
哈？
這不是你剛來到這個世界線的時候，就知道的事情嗎？
怎麼現在這麼興奮了？
她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林小悠她爸？
林州遠……
在這個世界也還活著……
……哦！
他忽的明白了！
瞬間恍然！
對啊！
在另一條世界線里，林州遠只剩個空殼了！
「靈魂」早就不知所蹤！
當時，林小悠還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張臉，紅著眼眶說「原來一切早已無法挽回」。
可在這條世界線里……
他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
昨天還在電話里操心女兒大清早跟誰打電話，今天早上還在問她又要去哪。
如果世界是唯一的，如果人的「靈魂」是唯一的……
那這個世界的林州遠還活著，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他的「靈魂」，底層代碼，還在！
雖然在另一條世界線里只剩空殼，但……
根源還在。
可能只是迷失了！
那些「幽靈眼線」也一樣。
他們或許……
都還有救？
方奇恍然。
難怪。
難怪林小悠之前問過他……
「如果我們真的回去了，這條世界線會怎麼樣？」
她當時就在懷疑這點吧？
懷疑這個世界的父親不是她原本的父親！
懷疑這是個平行世界！
也難怪林小悠從剛才開始，就那麼高興！
是因為……
她曾經以為永遠回不來的人，是真的能找回來！
這確實值得……
「啊——前~輩~！」
忽然，半隻包子舉到了他眼前！
方奇：「？」
他眨巴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包子。
包子皮上還留著兩排整齊的牙印。
「前輩，快嘗嘗嘛！」
她直接把包子懟到方奇嘴邊！
杏眼彎彎，笑得那叫一個殷勤。
方奇：「？？？」
他瞬間回神！
猛地往後一仰！
後背差點撞到身後的椅背！
「不是……！你幹嘛！」
他瞪著那隻被咬過的包子！
我靠！
又要作死？！
他下意識地就又看向窗外！
老婆別生氣……！
……嗯？
他眨了眨眼。
陽光依舊溫柔，白雲悠閒地飄著。
誒？
璃光怎麼這都不生氣了？
這種事要是放在昨天，包子鋪立刻就得被雷劈到停電！
……？
他老婆，何時這麼大度了？
方奇忽然心頭一緊。
等等……
不對勁，璃光她怎麼了……！？
「前！輩！」
那咬了一半的包子又懟了過來！
「我呢，這是在驗證另一個猜想！」
林小悠的杏眼亮得嚇人，語氣膩膩的：
「前輩你幫幫我唄！」
「張嘴，啊~~」
她又把包子往方奇嘴邊又湊近了幾厘米！
「就咬一口，就一口！」
那股韭菜雞蛋味，幾乎要糊在他臉上了！
我特麼……！
方奇整個人都快仰到椅子外面去了。
他正在擔心璃光呢！
心情瞬間煩躁了起來！
「你惡不噁心！」
他咬牙切齒地低吼。
「我特麼才不要吃你吃過的包子！！」
「前輩，吃嘛吃嘛~~」
林小悠卻完全無視他的抗拒！
手裡舉著那個缺了一口的包子，笑得像個逼良為娼的老鴇！
「你要是吃了，說不定馬上就能……唔——！！！」
她的話忽然卡在了喉嚨里……
然後整個人往上竄了一截，猛地站了起來！
不對……
方奇表情一僵。
是被人拎起來的……？
像拎小貓一樣，輕輕鬆鬆地被提著後頸的衣領，提了起來！
雙腳都離了地！
杏眼瞪得溜圓，兩條腿在空中胡亂蹬了兩下！
誒……？
方奇愣住了，緩緩抬頭，看向她身後的人。
拎她的人是個女孩。
穿著包子鋪的制服，袖口挽到小臂。
黑髮黑眸，頭髮紮成兩個小包子頭。
看起來有些瘦弱，但……
纖細的手臂，卻直接輕鬆地拎著林小悠的後頸衣領，讓她懸在半空中！
此時的林小悠，正被勒著脖子，瞪大了眼睛拼命地踢腳！
「唔——！！！」
「兩位客人？」
眼前的黑髮女孩微笑道。
聲音軟軟糯糯的。
「請不要在店裡打鬧哦。」
方奇呆呆地看著她。
大腦在這一瞬間，完全空白。
包子鋪里，蒸籠的蒸汽還在裊裊地冒著。
旁邊幾桌客人還在各自聊天，有人瞥了一眼這邊，又轉回頭繼續吃早飯。
對這邊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
一切，都似乎還在正常運行著。
「這位客人。」
黑髮黑眸的女孩轉過頭來，對著方奇眯眼一笑。
那笑容，好溫柔……
好和善。
「您不參與『打鬧』，表現地很不錯哦。」
說完，她俏臉忽的冷了下來。
依舊單手拎著林小悠，轉身就朝包子鋪的內屋走去！
林小悠被拎著後頸，兩條腿還在空中撲騰，抓著勒緊的領口，終於能說話了。
「前輩——前輩救我呀——！！」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混雜著震驚和某種「果然如此」的興奮。
「居然真的被我試探出來……唔——！！！！」
周圍的人依舊對她的掙扎和嚎叫，視而不見。
方奇也沒有看她。
他只是……
呆呆地看著那個女孩的背影。
黑髮黑眸。
溫溫柔柔，又帶著一點點壞。
小光？
……嗯？！
等等。
璃光？！
你從哪冒出來的？！
方奇猛地站起身！
「等……！」
就見黑髮少女回眸，對他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就拎著林小悠進了門。
「砰！」
門用力地關上了。
隱隱能聽到……裡面傳來了有些悽慘的嚎叫聲！
方奇呆呆地看著那扇門，手還僵在半空。僵了好久。
然後……
「呵……」
他笑了。
「哈哈……！」
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抓起一隻包子就塞進了嘴裡！
狂嚼！
嗯！
好吃！
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