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抬手扶著額頭。
而璃光微微偏過頭，鳳目微眯盯著林小悠……嘴角微微勾起。
熟悉的微笑。
「難怪呢……」
她輕聲開口。
「難怪璃光和顧惜小姐一樣，看到林小姐……」
「就手痒痒呢。」
她歪著腦袋盯著林小悠，赤瞳里那猩紅的光一下一下跳動著！
「璃光現在，手又癢了呢……」
林小悠當場就是一哆嗦，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還一個趔趄，就捂住了屁股！
「璃、璃光！」
小圓臉上瞬間堆起討好的笑！
「我們先不說這個！先說正事，說正事！」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隻沒捂著屁股的手在身前拼命擺動。
「我現在，可是站在你們這邊的呀！」
「隊友，我們是隊友！」
她語氣可快了，還不停沖璃光眨眼：
「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樣，我們……都想為前輩建造一個完美的新世界啊！」
「我不會害你的呀！前輩你說是吧！」
她又轉頭看向方奇，又沖方奇狂眨眼：
「這對前輩，也是好事呀！」
「這麼好的能力，我們不利用起來，簡直暴殄天物呀！」
額……
好能力嗎？
而林小悠說著，眼睛已經一點點亮起來！
臉上的討好已經一點點變成了興奮！
「我們正好……」
她開始喃喃自語。
「可以利用這點，和外面打一個信息差！」
「前輩和璃光的能力，加上我的腦袋，絕對能……！」
聲音越來越小，表情倒是越來越興奮！
後面的話，方奇聽不清了。
他就那麼扶著額頭，看著眼前這個自顧自興奮起來的圓臉女孩……
嘴角一抽。
服了。
天才小姐，你可真是個小叛徒啊！
紅娘姐姐要哭暈了。
顧惜告訴林小悠這些，本意是什麼？
本意是讓她不要那麼做！
因為一旦方奇以那種方式回檔，連林小悠自己也會失去記憶！
顧惜是在警告她，是在給她劃紅線！
可結果呢？
方奇看著眼前還在興奮嘟囔著的天才小姐，無奈搖頭。
結果，這女人的小腦瓜異於常人，進來就「投敵」了！
顧惜告訴她「別這麼幹」……
她轉頭就拿著這個信息跑來找他們，要跟他們一起利用這個能力！
警花小姐估計是想不到吧，她用來警告林小悠的信息……
反而被她當成投名狀交出來利用了！
人家壓根不在意什麼記憶消失！
眼裡只有對能力的渴望！
方奇捂臉。
他忽然就理解了，為什麼顧惜每次提到林小悠……
都是一副咬牙切齒、恨不得拔槍的表情！
這女人，確實是……！
忽然，他感覺到了一股幽幽的視線。
嗯？
他下意識地循著視線看過去，然後……
身體一僵！
是璃光。
她沒有看向林小悠，而是正微笑著……
歪著頭，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看著他。
琥珀色左眼濕漉漉的，赤紅色的右瞳平緩地閃動著……
表情可溫柔了！
——主人，你怎麼看？
方奇：「……」
他的後背「唰」地一下就冒出了一層細汗！
不是，老婆……
咱能不要這個表情嗎！
嚇人！
而與此同時，林小悠也不再喃喃了，正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
兩雙眼睛，一左一右……
全都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一個「和善」得讓他頭皮發麻，一個興奮得讓他無語。
於是方奇深吸了一口氣，然後……
他忽然搖頭輕笑了一聲。
還能怎麼選擇。
璃光的記憶……
從來都不是選擇呢。
這個問題，答案一直都是唯一的。
「不行。」
他看著眼前的圓臉女孩，輕飄飄的來了一句。
林小悠的笑容，頓時微微僵在了臉上。
「……誒？」
她像是沒聽清一樣，直勾勾地看著方奇。
「前輩，你說什麼……？」
而側那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壓力，像春雪一樣迅速消融！
他微微側頭。
璃光臉上的笑容已經變了。
從和善，變得自然又滿足的，還衝他歡快的一眨眼。
好嘛，這瘋婆娘真的很好哄啊。
「前輩！」
林小悠卻忽然瞪他！
她叉著腰，小圓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和憤慨。
「璃光不同意就算了，前輩……你怎麼也不同意啊！」
她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瞪穿！
「前輩你又不會損失記憶！」
「不這麼做，前輩你就看著外面的那些傢伙，攻進前輩和璃光的小世界嗎！」
「還有璃光！」
她忽然又扭頭看向璃光。
「你是想讓上一場夢裡的事情，再度發生嗎！」
她咬牙切齒！
「這一次，前輩可不一定能及時給你兜底了！」
璃光的笑容微微收斂了。
她沉默了下來，琥珀色的左眼深處，幽藍色的數據流一閃而過。
方奇看到了她眼底的藍光，知道她在認真思考林小悠的話。
但……
他只是搖頭。
怎麼說呢……
他現在確實笨。
他不如林小悠聰明，也沒有璃光那樣的算力和能力。
不知道什麼信息差，更不知道什麼最優解。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看向身邊琥珀瞳中閃著幽藍的銀髮少女。
她的側臉在晨光里美得不像話，耳垂上那顆塑料小星星在海風中輕輕晃著。
他只知道……
璃光的記憶，很重要很重要。
不管做什麼，他都不可能去犧牲璃光的記憶。
啊，可不是因為顧惜說的什麼……
——璃光的記憶很重要。
嗯，顧惜那麼說，或許有她的道理。
或許……
是為了什麼他記不得的那個計劃？
他現在也不想知道這些有的沒的。
他發過誓的，不會再讓璃光失去任何記憶。
他要幫她，保留與自己一起度過的所有記憶！
不會讓她像忘記那八十二年一樣，再忘記任何事情了！
而且……
「呵。」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如果要為了什麼目的就去犧牲璃光的記憶……
那他早就該犧牲了。
那麼多次回檔，那麼多次與外界對抗……
若是早這麼做，他這一路走來，絕對會輕鬆太多太多！
但為了給璃光保留記憶，他從來沒有那麼做過。
從海島之後，他每一次回檔，都選擇了死亡。
每一次。
用最疼的方式，去換她的記憶。
這一路都這麼走過來了。
已經走到現在了。
也正因為他的堅持，他和璃光才有了現在的關係。
所以……
方奇閉上了眼睛。
說他蠢也好，說他犟也罷。
總之。
他猛地睜開眼！
表情嚴肅地看向林小悠。
「如果最後的成功，要由璃光的記憶來換取的……那這成功……」
他沉聲開口：
「不要也罷。」
璃光的記憶，不是能犧牲的東西！
他不能這麼做！
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去了！
而林小悠呆了一下。
她看著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
一旁，溫軟的身體輕輕貼了上來，白生生的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胳膊。
方奇輕輕握住她的手，看著看向林小悠，輕聲說：
「而且，這是我和璃光的記憶，我不想這份記憶只有我自己記得。」
他抿了抿嘴，又補了一句：
「小悠啊，這個……你應該深有體會吧？」
林小悠眼神一顫。
「你還記得一切，但你的小晴姐姐忘記了你。」
方奇看著她，語氣很輕。
「這種感覺，我想你不會想要再經歷一次了。」
林小悠咬緊了下唇。
她直直地看著方奇，那雙杏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著。
嗯，看來……說到點子上了呢。
身側，璃光抱得更緊了。
「那前輩，璃光。」
嗯？
方奇忽然眼神一顫。
因為天才小姐的表情，異常的平靜。
平靜地有些讓人發毛。
她正看著貼在一起的兩人，目光幽深。
「你們，又有什麼計劃嗎？」
我們的計劃？
方奇眨眼，然後低頭……
與抬起腦袋的璃光對視。
璃光微微勾起嘴角，用臉蛋輕輕蹭了蹭他的胳膊。
「主人。」
她軟軟地開口：
「璃光會把其他人，都擋在這個世界的外面的。」
「主人只要……」
她微微仰起臉，看向方奇，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晨光。
「和璃光在這裡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璃光會一點點為主人打造完美的世界。」
「主人只需要，在璃光出錯的時候……」
她沖方奇一眨眼：
「幫璃光修正，讓璃光『從夢中醒來』就好。」
從夢中醒來嗎？
方奇輕輕摸著她的腦袋，銀色髮絲柔軟絲滑。
不愧是老婆，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他可不是失憶前的自己，他看不到那麼遠，也想不到那麼深。
他呢，就只能看到當下。
所以……
他嘴角輕輕一勾。
反正他有回檔能力，有「反悔」的能力！
等到真的出問題時……
反悔不就好了？
回檔不就是這麼用的嗎？
為什麼非要犧牲璃光的記憶呢？
一次次實驗不就好了嗎？
而且，還能有很多和璃光一起的記憶！
他……
「哪有這麼輕鬆……」
林小悠忽然低聲開口。
嗯？
方奇又抬頭看向她。
就見她低著頭，黑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
她的小拳頭攥得很緊。
然後，她猛地抬頭！
「哪有這麼輕鬆！！」
那雙杏眼死死地瞪著他！甚至帶著點血絲！
「想要最後成功，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犧牲啊！！！」
她幾乎是嘶吼了出聲！
方奇：「？！」
他被林小悠這一嗓子吼得直接愣住了！
不是，怎麼突然就……！
而林小悠此時正死死盯著他，眼眶已經紅透了！
那雙杏眼裡的平靜已經徹底碎了個乾淨！
「璃光就算了……前輩，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一步向前逼近！
可剛邁出半步，眼前銀色一晃，璃光已經瞬間擋在了方奇面前！
銀髮少女眯起眼睛，赤瞳中的猩紅猛地亮起，直直地盯住林小悠！
但這一次，林小悠沒有怕！
她依舊死死瞪著兩人，聲音越來越高！
「至少現在，情況還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我們現在還可以選擇，犧牲掉哪些記憶！！」
「就算忘記了，至少前輩還會幫我們記得！！」
「難道要等以後事情徹底失控了……」
「再被迫丟掉那些我們捨不得的記憶嗎！！」
她失控的聲音在海面上迴蕩！
方奇怔怔地看著她，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說的好像挺有道理？
可……
眼前忽的銀色一晃！
璃光一步向前，直直地站在林小悠面前！
「林小姐，你說的有道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海風裡的一縷細絲。
「確實呢，人是要學會取捨的。」
林小悠眼神一顫。
「那……！」
「但、是！」
璃光的聲音驟然一沉。
方奇看到，她的赤瞳在瞬間黯淡了下去……
而琥珀色的左眼裡，幽藍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對於璃光來說，一切與主人相關的事物，都是不能做取捨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璃光可以忘記其他一切事情！」
「可唯獨，不能忘記主人的事情！」
海風驟然大了起來，將她的銀髮吹得漫天飛舞！
「璃光，絕不接受！」
林小悠緊緊咬著嘴唇，瞪著她！
她的胸口不停起伏著，肩膀在微微發抖。
方奇：「……！」
兩個女人之間氣氛越來越緊繃了。
尤其是林小悠，這個平時嘻嘻哈哈、怎麼打都打不死的傢伙……都快要失控了！
嘶！
他趕緊上前一步，一把把璃光拉了回來。
「唔！」
璃光被他拽得向後一仰，後腦勺輕輕撞在他的胸口，原本還凌厲的氣勢瞬間就散了。
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懷裡，不說話了。
他表情溫和的看向林小悠，儘量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和善」一點。
「小悠啊，你這個計劃也有問題啊。」
他開口，語氣是半開玩笑的輕鬆。
「若是真的那樣回檔了，那就只有我能記得一切。但……」
他攤了攤手，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我又這麼……這麼蠢，哪裡記得住你們的計劃？」
「而且……你自己都會什麼都忘了。到時候，我要是想耍你，可太容易了！」
他沖林小悠挑了挑眉。
「真不怕我對你做什麼啊？你還真敢啊！」
這話是玩笑，一起也是玩笑，純是為了緩和氣氛。
可……林小悠卻一點都沒笑。
她反而深深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是一種讓他心悸的東西！
「我當然想過。」
她輕聲說。
「但，那又如何？」
方奇臉上的笑，僵住了。
林小悠握緊了拳頭，喃喃著：
「前輩，你說的對，你呢……真的好蠢啊！」
她抬起頭，那雙紅通通的杏眼直直地盯著方奇。
「我都提出這個建議了，不就是在告訴前輩……！」
她咬牙切齒，聲音越來越大！
「不就是在告訴前輩，我隨便前輩怎麼用嗎！！」
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把我當夥伴也好！當工具也好！我都會配合前輩的！！」
「只要最後能抵達那『新世界』，前輩怎麼使喚我都可以！！」
「非要我，在璃光面前親口說出來嗎！！！！」
方奇呆住了。
而身前的璃光，赤瞳瞬間爆閃！
她猛地掙開方奇的手，一步就橫在了方奇和林小悠之間！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你、要、做、主、人、的、什、麼？」
瞬間，氣氛再度劍拔弩張！
方奇腦袋混亂了一瞬，但……還是下意識地想要緩和氣氛！
別！兩位別這樣！
他伸手去握璃光的手，想把她拽回來！可這瘋婆娘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他拽了一下，居然紋絲不動！
他只能趕緊開口：
「都別激動！都別激動！」
他先看向璃光緊繃的側臉，又看向林小悠那張……快要哭出來卻又硬撐著的小圓臉！
「小悠你說什麼嚇人的話呢！什麼工具啊使喚啊，還犧牲記憶的！」
他語速飛快，試圖把話題拽回正軌！
「說到底，外面那些傢伙應該都是……都是未失憶的我的布局吧？」
「別看我現在這樣，未失憶的我可很厲害的！」
「那些傢伙就不會是我的敵人……！」
「呵。」
一聲冷笑。
方奇的話被打斷了。
他微微一愣，看向林小悠。
天才小姐正紅著眼眶瞥著他。
那眼神……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嘲諷和憐憫。
「前輩，據我所知，你的目標變了吧？」
她輕聲開口，聲音微顫。
「你的計劃中，根本就沒考慮過……你自己真的會受影響，而如此深愛上璃光，無法自拔吧？」
璃光聞言，微微一眨眼。
她側過頭，看了方奇一眼，緊繃的面色竟稍緩了一些。
而方奇忽然怔住了。
好像……真的是這樣？
未失憶的他，似乎真的沒有想過……自己會真的愛上璃光。
然後……計劃似乎變了？
嗯？
「呵。」
林小悠又笑了一聲。卻比哭還難聽。
「前輩，外面的人，對前輩真的很忠誠呢。」
她紅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方奇。
「他們為了前輩最初的計劃，獻上了太多『靈魂』。」
「也一直……在忠誠地執行著，前輩最初的那個計劃呢！！」
方奇怔怔地看著她。
最初的計劃……是……
而身前……璃光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海風停了。
林小悠笑了。
那笑容掛在她紅著眼眶的小圓臉上，顯得格外悽慘。
「哎呀，璃光想到了呢。」
她看著璃光，輕聲說。
「是呢，璃光應該知道呢。上一場夢裡的那半年時間，我也調查得差不多了呢。」
她緩緩地開口：
「畢竟，在最初的計劃中……」
她紅著眼睛，笑著，看著方奇：
「新世界裡，根本就沒有璃光的位置呢。」
方奇看著她這張笑臉，也僵住了。
咦？
她是……什麼意思？
沒有璃光的位置……？
「而『晨曦』……」
林小悠直勾勾地看著方奇。
「就是，因此誕生的呢。」
她喃喃著。
「晨曦所創造的一切，在新世界中……都不復存在。」
「因為所有晨曦的造物，包括小晴姐姐在內……」
她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瞬，哽咽了一下。
「都將……成為璃光的養料……！」
方奇眸光一顫。
「而璃光……」
她緩緩轉頭，看向璃光。
此時的璃光，正死死盯著林小悠！琥珀色的左眼裡，那幽藍色的代碼正瘋狂流淌著！
林小悠的嘴角微微勾了勾，似乎想笑……又笑不出來。
「將會成為……『新世界』的養料！」
方奇：「？！」
璃光的赤瞳，猛地爆閃了一下！
她猛地握緊了方奇的手！
疼……！但……
林小悠又微微轉頭，看向方奇，輕聲開口：
「前輩，你曾經的計劃……真的好厲害呢。」
方奇：「……？」
這次，他真的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