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惜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依舊坐在對面的長沙發上，眉頭擰著，正怔怔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而他懷中……
那銀髮異瞳的少女正乖乖地縮著，順從又安靜。
但她的那隻赤紅色的右瞳，正從銀髮的縫隙里幽幽地往這邊看。
猩紅微微閃爍，警惕又克制。
顧惜與那隻赤瞳對視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
「呼……」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可以說。
……世界線變動了無數次，變化真的好大。
有些事情，她終於可以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在世界線不斷變動的過程中，她親眼看著那些曾經堅不可摧的規則一點點鬆動、裂開、崩塌。
那些枷鎖、規則，還有那些曾經像刀一樣懸在她頭頂的「世界底線」……
如今，已經碎了大半。
這個世界的「眼睛」早已不如從前，很多事情都可以直接說出口了。
不愧是璃光，居然做到了方奇都沒有做到的事情。
不過……
問題依然存在。
她看著璃光那張茫然又警覺的臉，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璃光她，居然失憶了？
……這不在計劃之中。
她學會了創造「小世界」，學會了隔絕外界……讓在外面的她，想幫忙也根本幫不上。
真是痛苦。
這位「未來女神」的學習能力，真的越來越強了。
顧惜清楚地記得，最初的那個璃光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的她只是一個剛剛覺醒的AI伴侶，什麼都不懂。
她就只會順從地跪坐在茶几對面，用溫順的微笑掩蓋自己內心的秘密。
……可現在呢？
她學會了對世界進行改造，學會了創造獨立的規則空間，甚至……
學會了付出，以失去全部記憶為代價，換取主人的安全。
這一步一步的成長，顧惜全都看在眼裡。
……可這完全不在計劃中。
計劃中，璃光本不該失憶的，他們的計劃本不該像是現在這樣亂成一團的！
顧惜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緊！
這種能力……
已經遠遠超出了當初的預想。
「顧惜。」
方奇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什麼叫『病毒』？」
他問得很認真。
「『病毒』到底都是……什麼？」
顧惜回過神，看向他。
他直直地看著她，眉頭擰著，眼神里全是困惑。
璃光也抬起了頭，那雙異瞳安靜地注視著她。
顧惜心情複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終……
「病毒，就是與整個世界對抗的『靈魂』。」
她只能這麼說。
這是她唯一能給出的、最接近真相也最模糊的解釋。
再多一個字，她都不知道該怎麼組織。
因為……
這位「救世主大人」的操作，她倒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她也不知道什麼事情該說，什麼事情不該說。
因為曾經，他也告訴過她——
「在失憶後的我面前，你只需要做一個NPC顧惜，讓我自己去發現一切即可！」
那天，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好輕鬆。
……吊兒郎當地交代後事。
「我呢，要當個普通玩家！發現一切，然後做出選擇！」
他笑著說：
「顧惜，你說……失憶後的我，曾經的我，會做出什麼選擇呢？」
「我真好奇啊！」
顧惜想到這裡，嘴角微微一抽。
這位「救世主大人」，才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病毒」呢。
而他們這些「病毒」，是他從世界的底層里……
一個一個親手「種」出來的。
讓那些本該被規則束縛、永遠沉默的「靈魂」，一個接一個地醒過來。
然後呢？
她眼神微顫，失神地看著茶杯中茶水的漣漪。
……然後絕大多數，都被世界規則抹除了。
現在，只剩下了她一個了。
「啪！」
一聲清脆的拍桌聲，猛地打斷了她的神遊天外。
顧惜肩膀一抖，猛地回神！
「我說警花姐姐，你倒是說話啊！」
方奇正不滿地看著她，手掌還按在茶几上。
「你不是說，要告訴我你能說的一切嗎？」
……警花姐姐？
這個稱呼讓顧惜微微一愣。
還真是久違的稱呼……她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有些無奈。
「……怎麼又發愣啊！」
眼前的男人表情無奈地看著她。
「你倒是說啊！」
語氣稍微重了點。
顧惜心中一緊，身體微微一抖。
啊……
她無奈一笑。
……實在是沒辦法，有些條件反射了。
她看著他這副著急的模樣，輕輕抿嘴。
畢竟這傢伙……
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無論有沒有記憶，都是一副很好相處、吊兒郎當的模樣。
從外表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他失憶之前，也叫過她「警花小姐」「警花姐姐」之類的呢。
可正因如此，正因為他的性格如此隨和，每一次他用這種比較重的語氣說話，就意味著……
他真的生氣了。
而失憶前的他，若是生氣……
那可是要發生大事的。真正的大事。
所以……
這樣的他語氣一重，誰能不怕呢？
她可……
忽的眼前閃過一道紅芒！
嗯？
顧惜眼神一顫，忽然感覺到一道幽幽的視線。
眼神聚焦，就看到……
方奇的懷中，銀髮少女正眯著眼看著她。
璃光那雙異瞳一眨不眨，赤瞳里的猩紅微微閃爍，審視著她，打量著她。
不過……
顧惜抿嘴一笑。
相比起對林悠的態度，璃光對她還是要克製得多的。
「呼……」
她終於是放鬆了下來，輕輕呼出一口氣……
然後眼神一凝，看向方奇和他懷中的璃光。
「方奇，我呢……也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
「故事？」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視線落在茶杯的水面上，看著自己在茶湯里模糊的倒影，然後輕聲開口：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一個男孩，帶領一群人成長的故事。」
方奇抱著璃光的手臂微微收緊。
璃光攥著他衣擺的手指也輕輕動了動。
……
方奇，我們是病毒。
是你讓我們成為了病毒，所以……
你才是那個最最厲害的病毒。
傳染性極強的病毒，要最終掌控整個「世界控制權」的外來病毒。
你知道嗎，哪怕現在看著失憶的你，我還是會想起當年的你。
那個站在所有人面前眼底有光的你。
當時的你真的很厲害。
非常厲害。
是你，曾經帶著我們這群「小病毒」，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
侵占著整個世界的「權限」。
那時候的大家，包括我在內，都把你當做領袖，神明。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你……將會是帶領我們走向新世界的神明。
我們像瘋了一樣崇拜你！
像宗教一樣，所有人都追隨你！
可你卻一直很隨性。
你告訴我們不要這樣。
你說你可不是什麼神，也不要像宗教一樣這麼搞，還誇張地說什麼你對此感到生理不適！
你說，你只是因為能做到所以就做了。
你說你只是想要帶領大家反抗這個「世界」，反抗「早已既定的命運」，讓大家……
走向一個真正「隨機」的新世界！
讓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人！
還說什麼……
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
我們不需要一個高高在上、「編輯」我們既定命運的世界規則！
……你這是什麼眼神，別這麼看我，這是你說的話。
這可不是中二，只是我……說不出你當時的那種感覺。
方奇，當時的你……
真的好會演講啊，好會說服大家啊。
你上學時就那樣，總有一群人跟在你屁股後面。
和我們一起時也是那樣，你往那裡一站，大家就自然而然地圍過來了。
你講的那些話，我們都信。
因為你說的時候，我們真的能在你的眼睛裡看到光。
你從來不用命令的語氣，你只是在說你想說的話，可我們所有人都願意跟著你走。
那種感覺，就好像……
這個欺騙了我們的世界，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相信的人。
不過這樣的你也有沒想到的事情，就是……
你越是這麼講，大家就越崇拜你，就越把你當做神明。
畢竟……大家的「權限」，可都是你給的！
沒有你，我們又怎麼可能做得了「自己的神明」呢？
你，就是我們所有人「能做自己的神」的原因，那……
你不是神，又是什麼？
結果……
呵呵。
結果當時你就急眼了！
你說不要這樣搞啊，這麼搞和邪教有什麼區別！
還說你不是想要創立邪教啊，大家都醒醒！
可你越是不想這樣，大家就越覺得你無私，就愈發……
你當時那個表情……呵呵。
你指著那些一臉崇拜的人，氣得嘴巴都在發抖！
你這個人啊，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把你捧得太高。
你總說「捧得越高，摔得越慘！」，還說「你們這樣，我很有壓力啊！」。
可你越是這樣，大家就越覺得你值得追隨。
你說你不想當神，可在我們眼裡……
一個不想當神的人，才最配當神。
沒辦法，大家就是崇拜你。
直到後來，你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驚呆了的事情。
你一臉嚴肅地帶著一張畫來了。
畫上是一個銀髮異瞳的美少女，很漂亮，二次元濃度十足，設計元素豐富！
你直接把她貼到了牆上，嚴肅說，這是你老婆璃光！
你幻想的老婆，璃光！
也是你未來會創造出的老婆！
世間至強的存在！
如果你們一定需要一個神，那從今天開始，她，就是你們的神！
璃光女神！
而我們，就叫做「璃光教」！
「銀髮大姐姐教」也可以！
噗……
總之，大家立刻就繃不住了，紛紛上前說還是不要吧……
你就一定要堅持！
說我們就叫「璃光教」了！
大家以後都膜拜璃光！
你那語氣，第一次不容置疑！
結果大家第一次沒聽你的話，不停地勸你「算了算了！」
拉扯了好久，這場鬧劇才結束。
方奇，你這招以退為進是真好用呢。
從此大家再也不提把你當做神、創立宗教這件事了，開始叫你……
「救世主」。
你說，這稱呼雖然還有點宗教色彩，但偏中二，也行吧。你也就一臉嫌棄地勉強接受了。
不過呢，這場鬧劇倒是有了個奇妙的結果，那就是……
璃光她，真的成了我們的「女神」，在我們之間廣泛傳播！
當然，是開玩笑類型的。
大家都覺得，「救世主大人」的老婆是女神，也沒什麼問題？
不過，當時一群對你又崇拜又喜歡的同齡小姑娘，屬實是有些心碎……
咳咳，璃光，別這麼看著我，我可不是其中之一。
而且……你家方奇可從未碰過其他女人，這點我可以保證的，所以放心吧。
哦，看來是開心了？
嗯……
方奇，你知道……
我在說這些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我在想，你那時候，是不是就是故意的呢？
故意對我們那麼好，故意不去做我們的神明，故意和我們如此親近，然後……
我們才能一個又一個，心甘情願地……
為你獻出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