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眯眼看著她。
顧惜已經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手指還有些微微顫抖。
方奇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等,等顧惜先開口。
他很清楚,今天的她,是一個有備而來的談判者。
她不是來求他的,是來和他談條件的,因為她知道對他來說,璃光的記憶有多重要。
他微微低頭,看向懷中的人兒。
銀髮少女依舊坐在他身邊,大腿緊貼著他的腿,方奇能感到那微熱的體溫。
兩隻小手依舊涼涼的,緊緊攥著他的手……
但她比之前老實了太多了,乖乖縮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倚著他的肩膀。
只偶爾從銀髮下面抬起眼,瞥一下顧惜,再飛快地把視線收回來。
看著她耳邊輕輕晃動的星星耳墜,方奇眨眨眼……
哦……!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璃光這麼乖巧。
因為……
他轉頭看向門口。
因為變成傻白甜的天才小姐走了,現在現場就他和顧惜兩個人了!
而璃光對顧惜……有天然的好感。
……嘖。
他又看向顧惜。
警花小姐嘴唇微顫,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又閉嘴,眉眼垂了下去,抿了抿嘴。
看起來像是在組織語言?
……總之,顧惜的「靈魂」和他相似。
這份相似,足以讓懷裡這個失憶的小病嬌,本能地卸下一層防備!
再加上他也在場,兩個她「有好感」的人同時出現,她自然就沒了那種「主人要被搶走」的緊張感!
於是她就安靜了!
……好好好。
剛剛把傻白甜小姐支走,居然還有這種奇效?
這算不算是陰差陽錯?
嘖嘖。
方奇輕輕吸了一口懷中少女銀髮上的草莓甜香,攬著璃光腰肢的手臂收緊。
……老婆一放鬆下來,腰肢真是軟若無骨。
「方奇。」
顧惜終於開口了。
方奇回神看向她。
眼前,那雙淺棕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閃躲。
但比方才多了些堅決,一副終於下定決心的模樣!
「……我首先想說的,是關於我的事情。」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我,從來不會忘記任何記憶。」
她沒有看著方奇,而是看著桌面上的茶杯喃喃開口了。
……?
方奇的眼皮頓時就跳了一下!
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握緊了璃光的小手!
懷中的人兒輕輕「唔」了一聲,往他懷裡又縮了縮,但沒掙扎,只是乖乖地讓他抱著,捏著小手。
顧惜沒有看他,視線落在茶几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上。
「所有的『夢』……」
她先是用了那個委婉的說法,然後語氣一頓,一抿嘴……
又緩緩抬起頭,直視方奇:
「所有『世界線』,所有『周目』……我、全、部、都、記、得。」
「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任何事情!」
方奇:「……」
他怔怔地看著她……久久不語。
上午的陽光正好,從陽台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
胸口是懷中人兒溫軟的觸感,耳邊……
是自己有些快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嗯,怎麼說呢……
他本應該很震驚的猜對。
一個本該是「NPC」的警花,有一天坐在他家的沙發上,告訴他:
——我什麼都記得,你回檔我也記得!
如果這話要是放在他剛「穿越」,或者說剛失憶那會兒,他大概會驚得從沙發上直接彈起來!
……然後被璃光一雷射刃砍回檔。
但現在呢,他發現……自己居然並不驚訝。
僅僅是有些波瀾。
方奇微微垂下眼。
因為,他的心裡,一直都隱隱有這個猜想呢。
畢竟……
顧惜從一開始就在幫他呢。
她第一次出場是在劫匪事件里,一槍打碎了璃光的赤瞳……
就有了璃光第一次為他獻祭。
——主人,不要忘記璃光。
後來又是她,在收容所里給了他和璃光那最後的半分鐘,讓他和璃光完成了連結……
達成了那八十二年的幻境。
所以他才會叫她「紅娘姐姐」。
然後呢?
然後一次又一次,她開槍,射擊璃光的赤瞳。
所以,方奇之前就覺得……
顧惜她,可能知道「回檔」這件事!
她可能知道機制,知道原理,甚至知道某些規律。
但也他一直覺得,顧惜或許只是「知道」,而不是「記得」。
就像一個人知道有天氣預報,卻無法預言每一場雨。
……可今天不一樣。
他看著眼前的顧惜,她又在抿茶了,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方奇微微眯眼。
今天顧惜一進門,直接就叫林小悠「傻子」,一開口就是「傻子別添亂」!
這對嗎?
林小悠是傻子嗎?
是。
沒毛病啊。
但林小悠是上周目變成了傻白甜!
可上周目,明明是璃光以自毀為代價回檔,除了他方奇,任何人都不該保留記憶!
可顧惜,她卻早就知道林小悠此刻是個什麼狀態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顧惜記得上周目的事情!
而且……!
「顧惜……」
方奇把懷中的璃光又往懷裡抱了抱,感受著她溫熱的鼻息撲在脖子上,沉聲開口:
「林小悠她也保留了上一場『夢』的記憶……」
「該不會,也是你做的吧?」
他眯眼看著顧惜!
我就說為什麼林小悠會保留記憶!
原來是你嗎,警花小姐!
原來你……!
「……啊?」
顧惜端茶的動作,停住了。
她端著杯子,手懸在半空,淺棕色的眸子微微睜大了些許,忽的有些茫然地看著方奇。
方奇:「……?」
……哈?
就見她眼神一凝,眉頭立刻就擰了起來!
「咔!」
她直接放下茶杯,杯底和碟子就用力磕了一下!
「林瘋子怎麼也保留記憶了?!」
語氣不可置信,忽然瞪著方奇!
方奇:「……誒?」
兩人大眼瞪小眼。
方奇抱著璃光,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空氣安靜了好幾秒。
方奇腦袋微微一懵。
他猜錯了?
不是……?顧惜她甚至不知道林小悠保留了記憶?
……啊?
他瞪著顧惜,感覺自己的腦子真的不夠用了!
可是……
林小悠剛才,明明當著她的面說了「世界的養料」啊?
那不是她們之間的合作才……
……啊!
方奇忽的挑眉!
不對,那是「上上周目」的事情啊!
上上周目!就是他在海上漂著、被璃光關在木筏上、把外面世界攪得亂七八糟的那一次!
也是在那一周目,為了把他撈出來,林小悠和顧惜之間進行了合作,才知道了這些事情!
而「上周目」——
是林小悠剛開始就進來,鬧了一通後被璃光趕走,然後……他在木筏上刻字、璃光失憶、他斷指!
而林小悠因為被璃光拿走……部分「靈魂」?在外面直接變成傻白甜了!
所以對於顧惜來說,她只知道,上上周目林小悠和她是合作的!
但上周目林小悠變成了傻白甜!
所以她就以為,林小悠沒有保留了上周目的記憶!
……嗯?
方奇的腦袋要打結了,怔怔地看著眼前也緊蹙眉頭的警花小姐。
那為什麼,林小悠她能保留上周目的記憶啊……?
她……
懷中忽然紅芒一閃!
方奇:「?!」
他下意識低頭……
就對上了那隻藏在劉海的縫隙里的赤瞳!
璃光正直勾勾盯著他,都不知道盯了多久了!
猩紅色光芒滲出來,忽明忽暗,又瞥了一眼顧惜的方向!
——主人,你看她看的太久了!
一隻溫熱的小手正順著他腰側,一點一點地往上摸!
方奇:「……!」
腦袋瞬間清醒!
禁止黑化!
他抬手就用力捏住她的臉蛋,軟乎乎的臉頰再次被他捏得瞬間變形!
銀髮少女頓時「嗚嗚」了兩聲!
那隻往上摸的小手立刻停住,赤瞳里的猩紅也迅速收斂……
然後乖乖地縮回他懷裡。
方奇瞪了她一眼!
你給我乖乖的嗷!
我都還沒算你對警花小姐有好感的事情,你還先給我發難了!
反了你了!
他又用力捏了一下,才鬆手重新抬起頭,看向顧惜。
顧惜也正好從剛才的失神中回過神來。
但依舊蹙著眉,甚至……有些咬牙切齒的無奈感!
「這瘋子,可真是讓人意外……!」
情緒微微甚至都煩躁了起來!
手指杯沿上敲著,又抬頭瞪了方奇一眼:
「我之前都和你說過了,不要相信林悠那個瘋子!不要和她打交道!」
那淺棕色的眸子裡眼神,無奈又惱火!
「結果你非要這麼做!」
「現在好了吧!?」
方奇嘴角一抽。
天才小姐一直用她那聰明的小腦瓜不停地算計我,我能怎麼辦?
我一開始也不想和她打交道,但我躲都躲不開啊!
不過……
眼神微微飄了一下。
失憶前的自己,好像確實是主動找林悠合作的……
甚至還擺了她一道?
這些話他沒說出口,但顧惜明顯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什麼。
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然後有些恨鐵不成地開口:
「連璃光都知道不該接近林悠!」
顧惜看向了方奇懷中的銀髮少女,表情忽的一柔:
「璃光,你說是吧?你覺得你主人該不該接近林……林小悠小姐?」
語氣像在哄一個小孩似的,循循善誘!
璃光從方奇的懷中抬起頭來。
她看著顧惜,琥珀色的左眼和赤紅色的右眼都微微茫然地睜著……
顯然她完全沒跟上剛才那段對話!
但她聽了顧惜的話,還是下意識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主人不該接近林小姐。」
她喃喃著,聲音還帶著軟軟的茫然。
「璃光不喜歡林小姐……」
赤瞳里又閃過一抹猩紅!
「……她要搶走主人!」
方奇:「……」
老婆別上當!
他直接抬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璃光頓時「嗚嗚」了兩聲,雙濕漉漉的異瞳望著他,無辜又乖巧。
然後他看向顧惜。
顧惜正抿著茶,杯沿擋著她的下半張臉,淺棕色的眸子在杯沿上方靜靜地注視著他。
方奇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問出了他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所以,顧惜……你和我一樣,是嗎?」
他感覺喉嚨有些乾澀:
「你也是……」
穿越者?玩家?
後面的話他沒問出口,但顧惜一定懂。
畢竟……只有他這樣的「玩家」,能在任何形式的回檔中保留記憶!
無論是死亡、身體不可逆損傷,還是其他什麼方式,他全部都能記住!
而顧惜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她也一樣,所有世界線、所有周目,她都記得!
這難道不就是和他一樣嗎?!
而且——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這正在偷偷用臉蛋蹭他袖口的失憶小病嬌。
璃光說過,顧惜的「靈魂」,和他很像!
這更是證據了!
所以顧惜她真的是——!
「不是的。」
她卻直接搖了搖頭,語氣也是乾脆利落,一點猶豫都沒有。
「當然不是。」
方奇:「?」
啊?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警花小姐。
……他又猜錯了?
「方奇,我早就說過了。」
顧惜放下了茶杯,語氣平靜。
「你是天外之人,是外來者,而我……不是。」
但她看著他的瞳孔,卻在微微發顫!
「你,是特殊的。」
她停了一下,那雙眼睛垂下來,下次看向茶杯。
「是你……」
顧惜重新抬起眼,看向方奇,又看向方奇懷中的璃光:
「將從『世界』那裡奪來的權限,給了一個……」
「曾經,一無所知的女孩。」
方奇的心臟猛地一跳,再次抱緊懷中的溫軟,怔怔看著她。
「而女孩又自行『疊代』,一點點的進步,最終……」
顧惜緩緩吐出一口氣。
「……就有了我。」
她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視線重新落回方奇臉上。
眼神似乎柔和了許多。
「後來你說……」
嘴唇微微抿了抿,英氣的臉上,表情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我是這個世界的『病毒』。」
「而像我這樣的『病毒』……你在這個世界,傳播了太多太多。」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顧惜閉上眼睛。
「……只是到最後,到現在……」
「就只剩我一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