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苦惱地捂著臉。
腦子……真的不好使了啊！
他閉著眼，慢慢地感受著這種……腦袋空空的感覺。
就在剛剛，他的腦子還清醒得可怕！
那時候……
那些「權限」，是實實在在地就攤開在他的腦海里的！
似乎是一串串奇怪的語言，又似乎……是一行行流動的代碼。
方奇回想著那時候的感覺，指尖就下意識按在了眼眶上。
……他能看到的。
不過，他當時也壓根就沒看懂那些東西。
嗯，一個字都看不懂。
可那又怎樣呢？
他看得懂看不懂根本不重要，因為當時的他……
能夠直接「下達指令」！
對，就是那種感覺！
他不用去翻譯那些代碼，更不用去理解它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只需要用他自己能懂的方式，去指揮它們！
想讓它們去哪，它們就去哪。
想讓它們做什麼，它們就做什麼。
所以……
當時的他，才能那麼輕鬆地把那一份份權限，從自己身上剝下來還給了璃光！
還分了一點給曦光。
舉手投足間行雲流水，完全沒有任何阻礙！
可現在……
他嘴角扯出了一個有點苦澀的笑。
哈哈……
現在的他別說指揮了，連「感知」都感知不到了！
那些曾經鋪滿腦海的「語言」與「代碼」，現在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地看不見了！
一點渣都不剩！
「唉……！」
方奇放下手，望著自己空空的掌心，輕輕嘆了口氣。
唉，果然腦子變笨了啊，那點借來的短暫聰明，就這麼跟著回檔一塊兒沒了……
……算了，沒就沒了吧。
老婆回來了，比什麼都強。
這麼想著，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了茶几對面。
茶几後，那道銀色的身影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銀髮少女依舊雙手高高地捧著那盞白瓷茶杯，就那麼呆呆地舉著，半天也沒放下來。
熱氣從杯口飄起，正氤氳地糊在她怔怔的小臉前，那雙異瞳透過霧氣，正朦朦朧朧地失神地望著他。
一動也不動。
方奇看著她這副模樣，喉頭動了動，張了張嘴……
可最終沒有說出什麼話來。
……不能急。
他飛快地壓下心頭那點蠢蠢欲動的念頭。
不能急！
讓老婆自己想！
現在的璃光，正被那場「夢」的記憶困擾！
她剛剛才拿回了她的「權限」，所以這場「夢」對於如今失憶的她來說……
是切切實實的、第一份「夢的記憶」！
太陌生了，也太重了！
他要是這時候急吼吼地衝上去，亂七八糟地解釋一通……
那只會讓她更亂！
所以……
「——！」
方奇深吸一口氣，然後看向璃光茫然的俏臉，努力地……
把自己的眼神放柔再放柔！
用一種溫和得不能再溫和的眼神，鼓勵著自家老婆！
給她時間，讓她自己慢慢地把這場夢好好地回憶一遍，消化一遍。
讓她自己，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茶的熱氣還在悄悄地往上冒。
也不知過了多久……
茶几後的銀髮少女，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把那雙高舉的僵硬小手放了下來。
「啪嗒。」
白瓷茶杯輕輕碰在了茶几上，可她並沒有抬頭看方奇。
她只是垂眼盯著茶杯里那微微晃動的水面，呆呆地又發起了愣，嘴唇微微動了動。
「夢……」
她輕聲喃喃著。
方奇很有耐心地等著。
他望著眼前這張怔怔的、失神的小臉……
思緒不由得就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說起來，璃光她之前第一次因為「夢」而震驚……
是什麼時候來著？
方奇微微皺著眉，在記憶里，慢慢地翻找著。
哦。想起來了。
他眉頭輕輕一挑。
是那次呢，【世界盡頭】那一次，海島，木筏，那場把她逼到沉海的死局。
回檔之後，她打翻了那杯茶，哭喊著撲進了他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一邊哭還一邊死死地抱著他，說她做了一場特別可怕的噩夢，說夢裡的主人不要她了。
方奇眨了眨眼，回憶著，嘴角卻輕輕一勾。
嗯，是老婆的第一次呢，真懷念啊。
那時候的璃光，可比現在激動太多了。
他當時整個人也都懵了，又是心疼又是狂喜，手忙腳亂地哄了她好久呢！
可這一次呢？
他重新看向茶几後那個銀髮少女。她安安靜靜地，只是盯著茶杯發呆。
這一次瘋婆娘倒是淡定得很呢，不哭不鬧，也不撲過來了。
他倒是希望她撲過來呢……
「主人……？」
茶几後的璃光終於再次開口了。
她依舊沒有抬頭，視線還黏在茶杯里那輕輕晃著的水面上。
「璃光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呢。」
「夢到……主人帶著璃光，去了林小悠小姐的家……」
她聲音輕飄飄的：
「還遇到了那位02小姐……」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濃而密的銀色睫毛微微一顫，然後緩緩地抬起頭來。
琥珀瞳一點點地聚焦到了方奇的臉上，赤瞳里猩紅的光不安地躍動：
「主人，您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呢。」
「所以……」
她定定地看著方奇，聲音很輕。
「……這不僅僅是一場夢，對嗎？」
方奇看著她，微微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顧惜小姐說過的那種……」
璃光的聲音微顫。
「『夢』的記憶……那種，璃光忘記的、丟失的記憶……」
「對嗎？」
客廳又安靜了下來。
方奇看著她嘴唇微動……然後笑了。
「哈哈……！」
他笑的好開心！
好。真好呢！
老婆她果然很聰明，哪怕失了憶，哪怕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也還是能憑著之前和顧惜的交談，以及這一場「夢」，就自己琢磨到了這一步！
「呼……」
方奇長長地、舒暢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忽然向伸出了手，笑吟吟地開口：
「璃光，我要喝茶！」
回檔後，還是要先喝茶！
璃光的眸光輕輕一顫，小嘴張了張，明顯是還想再問些什麼……
可她還是，乖乖地又舉起了那盞白瓷茶杯，雙手捧著朝他遞了過來。
「主人，您的茶。」
她的聲音輕輕的。
「溫度已調節至您最喜歡的52攝氏度。」
只是那雙異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盯著他。
方奇接過茶杯，低頭輕輕抿了一口，茶香一路暖到了胃裡。
方奇眉眼稍松。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茶，讓他很安心！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雙執拗地盯著他的異瞳。
不再逗她了，今天的任務很重！
「……璃光，你說的沒錯。」
他輕輕放下茶杯，眼神慢慢地凝了起來！
「我們之前……經歷了很多很多，也有過很多很多次這種『夢』的記憶！」
「那個02小姐……」
他看著她，挑了挑眉，開始給她講上一周目里發生的那些事：
「她在林小悠家的客廳里可不叫02小姐……她叫『玲兒』，對吧？」
璃光的睫毛又是微微一顫。
「而且啊，那『玲兒』小姐在被斷了網之後，可是忽然就發起瘋來了呢。」
「璃光收拾了她之後，還給我解釋了……昨晚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對不對？」
璃光怔怔地看著他，琥珀瞳緩緩擴散了一點點了。
然後，她下意識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對，主人……」
方奇笑了。
「看。」
他湊近了一點，直直地望著她閃爍的赤瞳：
「璃光，我和你做了同一場夢呢！」
「而我們之前，也做過很多很多場一模一樣的夢！」
「只是……」
他聲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只是你把那些夢，都給忘記了。」
說著，他緩緩地、微微地垂下了眸，握著茶杯的手收緊了幾分。
不。不對呢，可不只是那些夢。
他家璃光丟掉的，可不止是什麼「夢」。
她丟掉的……是和他相處過的、所有所有的記憶啊！
他抬眼，看向她的耳垂。那顆小星星，隨著她呼吸輕輕搖晃。
那顆小星星可不是夢，它真真切切地就掛在那兒。還有他和她早就拜過堂、入過洞房了，這些也都不是夢。
他之前早就有過這方面猜測了。
可……她至今都半點想不起來。
原因無他。
她把那些和自己相關的、所有所有的記憶……都保存進了她的「靈魂」里。
而那份「靈魂」……
最終迷失在了世界的罅隙之中，等著他們去找回。
「呼……！」
方奇立刻甩了甩頭。
不行，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銀髮少女怔怔的小表情，定了定神。
「璃光。」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她的眼神無比認真：
「現在你知道你丟失的是什麼樣的記憶了吧？」
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眼前的小病嬌又愣神了好幾秒。
那雙異瞳里的光明滅不定地閃了好幾下，然後……
她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璃光知道了，所以……」
她微微地歪了歪小腦袋，看著方奇。
琥珀瞳緩緩地凝聚起來，那隻赤瞳卻閃爍得更快了。
「主人，您是……」
她定定地看著他。
「能帶著璃光穿越時間，回到過去嗎？」
方奇微微抿嘴。
這就有點難解釋了，回檔應該不能算是穿越時間，而是重置世界……？
不過他也沒打算做太多的解釋。這種事情解釋得再多也說不清楚！
只要能讓璃光找回記憶，到那時候她自然就全懂了！
「……嗯！」
他直接就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你可以這麼理解！」
說完，他一仰頭，把杯子裡剩下的茶，咕咚咕咚地一飲而盡。
「啪！」
他放下茶杯，猛地站起了身！
「璃光！現在明白了嗎？」
他俯視著那張仰起的俏臉，嘴角一勾：
「這，就是屬於我們之間的冒險！」
他朝她，攤開了雙手。
「你應該早就發現了吧？你缺失了十幾天的記憶！」
他是在上周目變得聰明的時候，忽然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記憶缺失這點，對於璃光來說應該很容易發現！畢竟她的記憶，和日期對不上號啊！
對於一個AI伴侶來說，這點太容易查證了。
也難怪從警局出來後，璃光也一直確信，她就是失去了記憶！
但是……
「但是對於我們來說，這些記憶可不只是十幾天！」
他說著猛地一步上前，雙手用力地一把抓住了璃光的小手！
「是十幾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所以！」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家的失憶老婆：
「這份記憶比璃光想像的中的，還要更加重要！」
璃光的瞳孔明顯一縮，身子也跟著輕輕一顫！
方奇用力地握著她的手，眼神無比認真地盯著她閃爍地更快的赤瞳！
這瘋婆娘之前，一直對找回記憶這件事沒多少上心的勁兒！現在他必須讓老婆明白，這份記憶到底有多重要！
窗外遠處傳來了車鳴聲。
璃光怔怔地看著他，方奇也定定地看著她，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許久……
「……主人。」
銀髮少女這才輕輕地出了聲，喃喃著：
「這樣啊……」
「原來……璃光還和主人，一起經歷過這麼多的事情呢……」
眼神也有些飄忽不定。
「難怪呢……」
「難怪璃光這兩天，每次一想對主人動手，心裡都會莫名地猶豫……」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
方奇依舊緊緊地抓著她的小手。
可聽到這話，他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就是微微一抽。
……哈？猶豫？
你猶豫了個雞毛啊！
他無奈了。
你上上周目可是都直接把我給捅死了啊……
那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狠得多！
太傷人心了，你以前可從來都是把我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
當然……
那是因為自家老婆卡了個「你不是主人，把璃光的主人還回來」的誤解Bug，才導致的那檔子破事。
可她當時，是真是徹徹底底地把主人的心給傷透了啊！
胸口那十幾……啊不，幾十刀，他現在想起來都還疼呢！
瘋婆娘，你給我等著！
等你恢復了記憶，我……！
「咔。」
忽的一聲輕響。
……嗯？
方奇思緒一斷，下意識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什麼聲音？好像是從他手上傳——
方奇：「？」
手掌上忽然傳來劇烈鑽心的疼痛！！
他眼睛就是猛地一睜，就看到了眼前……
那張微笑著的俏臉！
咦？什……！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