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妞妞不是他親生的,他才更放不下。」
孟昭文的聲音很輕。
「如果妞妞是親生的,他對孩子的愛是天性。
但妞妞是仇人的孩子,他卻還是捨不得動她一根手指頭。
這說明他對妞妞的愛,是純粹的,沒有任何功利。
越是這樣,他越不會願意讓妞妞一個人長大。」
「官方這招,戳到了他唯一的軟肋。」
「那我們呢。」
沈寒舟放下手裡的試管,抬起頭,語氣冷得像冰。
「就這麼看著官方把他勸降?」
「勸降不了的。」
許素媛搖了搖頭。
「宋朝要是會投降,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就投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老師的話他會聽,但他不會因為老師的話就放下刀。
他最多在心裡說一聲謝謝,然後繼續去殺下一個仇人。」
「我們能做的,是等他殺完所有仇人之後,在他被官方圍死之前,把他帶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
「前提是,他願意跟我們走。」
蘇晚星和蘇明宇坐在角落裡,姐弟倆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他們看著視頻里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看著那個手指粗糙的農民工漢子,眼眶都有些泛紅。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想到了自己。
他們姐弟倆也曾經被趙虎逼到絕境,要不是林深及時趕到,他們早就死在帝豪會所了。
如果那時候官方也派一個人來勸降,他們會投降嗎。
不會。
蘇晚星握緊了弟弟的手。
絕對不會。
因為那些人欠他們的,不是一句「法律會還你公道」就能抵消的。
法律還不了。
只能用血來還。
地下世界裡,各方勢力的反應各不相同。
黑蛇看著視頻,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韓啟明,你也有今天。」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堂堂國家異常事務應對中心主任,手下三千利刃精銳,
調動衛星、直升機、全省警力,最後打不過一個農民工,只能拍勸降視頻。
這事傳出去,全國人民怎麼看。」
「怎麼看。」
他的手下接話道。
「網民已經把官方的臉扇腫了。
評論區一邊倒,全在質問為什麼當年不幫宋朝,現在卻來勸他投降。」
「對,就是這個。」
黑蛇坐直了身體,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官方越是丟臉,我們越是有機會。
宋朝把官方的威信按在地上摩擦,說明什麼?
說明超凡者就是比普通人強,強到連國家機器都壓不住。
既然官方壓不住,那誰有超凡者,誰就有話語權。」
「找到宋朝。」
他的聲音壓低了。
「無論如何要找到他。能招攬就招攬,招攬不來就跟他談合作。
他不是還有仇人嗎?我們幫他找。
黑石國際那邊我還有幾個熟人,可以把名單上的人一個一個挖出來。
只要他欠我們人情,以後全羅省的地下世界,就是我們說了算。」
五嶽會全羅省分會,白梟看完了視頻,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勸降。」
他冷哼了一聲。
「韓啟明這是被逼急了。
不到三天,一百七十三人,石坎村直接被滅村,那片血霧半年都散不掉。
全國的異常事務官員都會看到這個案例,
都會知道一個覺醒不到七十二小時的農民工能做到什麼程度。」
「這對我們五嶽會來說,是機會,也是危險。」
「機會在於,官方的注意力全被宋朝吸引過去了。
我們在昭明市的據點可以趁機擴張,鍾麟在烈陽省養傷,總部那邊暫時沒人管我們。」
「危險在於,宋朝這個人油鹽不進。
他不圖錢,不圖名,不圖勢力。他只圖復仇。
復仇完了,他要麼死,要麼繼續殺那些他認為有罪的人。
這種人最難收買,也最難控制。
萬一哪天他覺得五嶽會有罪,轉頭來滅我們,誰能擋得住。」
他身後的下屬臉色都變了。
「那我們怎麼辦?」
「先別碰。」
白梟擺了擺手。
「官方要抓他,火種組織在暗中觀察他,黑蛇想拉攏他。
我們不要出頭。等他們幾家先拼,拼完了我們再收拾殘局。
宋朝這種人,遲早會走到絕路。等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們再出手。」
「雪中送炭,總比錦上添花值錢。」
昭明市北郊,一座廢棄磚窯的地下室里,宋朝靠在潮濕的牆面上,手裡拿著一台從石坎村帶出來的手機。
他渾身上下都是血,舊的血液已經乾結成殼,新的血液是在石坎村沾染的,還沒完全凝固,順著衣角往下滴。
他看了那個視頻。
從頭到尾看完了。
看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地下室很暗,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瘦了很多。
三天前他還是個臉色紅潤的農民工,身上有點啤酒肚,笑起來憨厚老實。
現在他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一雙眼睛裡全是血絲,虹膜被血液浸染成了暗紅色。
他看起來已經不像一個活人了。
像一具被仇恨驅動的行屍走肉。
「老師。」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你還記得那句話。」
人可以暫時彎腰,但不能跪著活。
那時候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黑板上那行粉筆字,心裡想的是,這句話說得真好。
後來他在工地上被人打斷腰,跪在地上縮成一團,腦子裡想的是老師說的那句話。
他沒有跪著活。
他跪著,是因為站不起來了。
後來他站起來了。
代價是一百七十三條人命。
「表舅。」
他又開口了,聲音更輕了。
「妞妞還好嗎。」
手機屏幕上,表舅的臉定格在那裡,眼睛紅紅的,喊著「狗娃,回來吧」。
宋朝伸出沾滿血污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屏幕上表舅的臉。
他養了三年的女兒不是他的。
這三年裡他每天早出晚歸在工地上拼死拼活,省吃儉用把每一分錢都寄回家。
他連包好煙都捨不得抽,手指上全是鋼筋磨出來的老繭。
他給妞妞攢了裝修畫室的錢。
妞妞喜歡畫畫,畫得可好了,幼兒園老師都誇她有天賦。
他要給妞妞裝一間最漂亮的畫室,刷粉色的牆,買最好的畫筆。
現在畫室沒了。
妞妞不是他的女兒。
但他的奶糖是真的。
他臨走前放在妞妞手心裡的那顆橘子味奶糖,是真的。
「我不會投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