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被診斷為「偏執型精神分裂症」,發病原因為「產後抑鬱導致的精神失常合併被害妄想」,需要強制住院治療。
診斷書上蓋著山陽市精神病防治中心的公章,還有主治醫師的簽名。
她沒有精神病。
但她被關進了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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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在精神病院裡反抗過。
第一次反抗是入院第一天。
她試圖逃跑。
她從病房跑到走廊盡頭,差一點就夠到了樓梯間的門把手。
然後三名男護士追上來,把她按在地上,綁在床上,注射了一針氟哌啶醇。
她的肌肉開始痙攣,脖子歪向一邊,舌頭伸出來收不回去,口水流了一枕頭。
她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想動,但動不了。
她只能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
像一隻張開的手掌。
第二次反抗是入院第三天。
她趁著護士送飯的間隙,把塑料勺子掰斷,用斷口劃傷了一名護士的手臂。
她不是想傷人。
她只是想製造混亂,趁亂跑出去。
但門是鎖的。
走廊盡頭還有一道鐵門。
她根本跑不出去。
她被按在床上,又挨了一針。
這次是氯丙嗪,劑量比上次更大。
她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手腳都被綁在床欄上,嘴裡塞著防止咬舌的矽膠牙套。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她到底要怎樣活著出去。
如果出不去,她還能做什麼。
第三次反抗是入院第五天。
她沒有動手。
她用了腦子。
她開始裝乖。
按時吃藥,按時睡覺,在醫生查房的時候點頭微笑,在護士發藥的時候主動張開嘴。
她的藥被偷偷壓在舌頭底下。
等護士走了,她再吐出來,藏在枕頭芯里。
她不能不吃藥。
因為氯丙嗪真的會把她的腦子燒壞。
她必須清醒。
只有清醒,她才能記住那些人的臉。
周德安。
四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給趙遠收屍的那個安保。
給她打針的那個護士。
簽診斷書的那個醫生。
所有站在鐵門外面的人。
每一個人的臉,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她的偽裝只維持了三天。
三天後,主治醫生——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在查房的時候忽然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沒有病?」
李素沒有反應。
主治醫生笑了笑,在病歷上寫了一行字。
「病識感缺失。表明患者精神症狀進一步惡化,自知力嚴重受損。建議加大藥量。」
那天下午,李素的留置針里多了一針大劑量的奧氮平。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奧氮平加上氯丙嗪,兩種強效抗精神病藥物的共同作用讓她的思維像生鏽的齒輪一樣越轉越慢。
她撐著。
一天。
兩天。
她撐著。
但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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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睜開眼睛。
房間裡很暗。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走廊里的燈光從門上的小玻璃窗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小小的長方形光斑。
她盯著那塊光斑,忽然覺得自己想不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周幾?
幾號?
她被關進來多少天了?
她記得兩周。
但具體是十四天還是十五天,她不確定了。
這個發現讓她恐慌。
如果她連時間都不記得了,那她還能記住什麼?
那些人的臉。
那些人的名字。
還能記住多久?
她用力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那些人的面孔重新過了一遍。
周德安。
第一個。
金絲眼鏡。
五十多歲。
說話慢條斯理。
第二個。
那個簽診斷書的精神病院醫生。
也戴著金絲眼鏡。
也五十多歲。
這兩個人的臉在她的記憶里開始重疊。
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不一樣。
她告訴自己。
不一樣。
那個人的眉毛比這個人的更粗。
那個人的下巴比這個人的更方。
她拼命地回憶著那些細微的差別,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但她能感覺到,氯丙嗪和奧氮平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她的記憶。
如果再過一周,她還能記住嗎?
如果再過一個月呢?
如果她真的變成了精神病,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呢?
那她的孩子就真的白死了。
趙遠就真的白死了。
程醫生就真的白死了。
沒有人會記得他們。
沒有人會知道真相。
真相會被埋在檔案袋裡,蓋上「保密」的紅章,永遠不見天日。
李素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手掌形狀的水漬。
她想哭。
但她的淚腺被藥物抑制了,哭不出來。
她想喊。
但她的喉嚨乾燥得像被砂紙打磨過,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躺在那裡。
清醒地感受著自己的記憶在一寸一寸地流失。
清醒地感受著自己的仇恨在一點一點地被磨平。
清醒地等待著自己變成第二個趙遠旁邊觀察室里的那個男人。
嘴角流著口水。
眼神呆滯。
然後——
她感到了一陣溫暖。
那是一道來自身體深處的溫暖,像有一團小小的火焰在胸腔里點燃。
溫暖蔓延到全身,驅散了氯丙嗪和奧氮平帶來的遲鈍和麻木。
她的大腦開始變得清晰。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有力。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顆種子。
一顆溫熱的、跳動的、像是在呼吸的靈魂之種。
李素睜開眼睛。
身體裡的溫暖還在蔓延,像有一雙手從胸腔里往外推,把那些沉積了整整兩周的氯丙嗪、奧氮平、氟哌啶醇一層一層地從血管里擠出去。
她感覺自己的肌肉不再僵硬了。
被帆布約束帶磨破的手腕不再疼了,那些紅腫發炎的傷口正在以她能感知到的速度癒合,新生的皮膚覆蓋了破損的組織,癢絲絲的,像春天的草從土裡鑽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
肺葉張開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三倍,空氣灌進肺泡的感覺清晰而銳利,像是第一次學會呼吸。
她能聽見走廊盡頭的腳步聲,那是值夜班的護士在巡房,鞋底摩擦地磚的聲音。
她甚至能聽見隔壁病房裡那個整夜嚎叫的老太太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