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百米。
孫老七把最後一根煙抽完,把煙盒捏扁,扔到地上。
菸頭在泥水裡發出極輕的「嗤」聲,滅了下去。
礦道里的燈管早就壞了大半,剩下幾盞還亮著的,把灰白色的光斷斷續續地鋪在濕滑的岩壁上。
他剛剛數了一遍人數。
十二個孩子,都在。
燒的那個,已經退了點燒。
孫老七靠在鐵門邊的岩壁上,三角眼半眯著,盯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柵欄。
裡面沒有聲音。
那幫小崽子已經學會不發出聲音了。
三天前他去看過一次。
最大的那個男孩,十一歲那個,縮在角落裡,把最小的四歲丫頭抱在懷裡,用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那丫頭燒得嘴唇乾裂,眼睛半睜著,連哭都哭不出聲。
孫老七看了一眼就走了。
不是心軟。
是怕貨死了,跟上面不好交差。
他在這鬼地方守了三年。
三年裡,經他手送進來的「貨」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的被轉走了,轉去北原共和國那邊的地下實驗室,換了一箱一箱的現金和藥劑回來。
有的就地處理了。
處理的方式很簡單,推進最裡面的那間「處置室」,把門反鎖,等裡面的氣體自己散乾淨。
然後把人裝進黑色裹屍袋,從通風井裡吊上去,扔進後山的廢礦坑裡。
孫老七已經記不清自己親手吊上去多少具屍體了。
他只記得那些孩子被抬進去之前,都會抓住他的褲腿,用那種他已經看膩了的、含著眼淚的眼神求他。
「叔叔,我錯了,我再也不哭了。」
「叔叔,我想回家。」
「叔叔,我媽媽還在等我。」
孫老七每次都是把他們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從自己褲腿上掰開,然後一腳把他們踹進去。
「回家?」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他從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錢。
上頭給他錢,他就辦事。
辦什麼不是辦。
「七哥,山陽那邊的事,上面怎麼說。」
一個手下湊過來問。
手下叫二狗,是半年前才調到這來的。
二十五六歲,五大三粗,臉上有道疤,看著嚇人,實際上膽子最小,半夜上廁所都要拉別人作伴。
孫老七斜了他一眼。
「說個屁。霍坤死了,長寧分會散了。上邊還沒個準話。」
「那咱們還守在這?」
二狗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安。
「不守這,你告訴我,咱們去哪?出省的路全部被官方封死了,黑隼的人在暗處盯著,火種那幫孫子也他媽不是好惹的。現在出去,就是找死。」
孫老七把煙盒捏扁,扔到地上。
「去,把下面那幾個崽子再查一遍。尤其那個四歲的小丫頭,發燒的那個。別讓她死在咱手裡,不然貨就廢了。」
「知道了。」
二狗轉身往鐵門那邊走。
孫老七又點了根煙。
打火機還沒湊到菸頭,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條紅色的報警提示。
是礦區地面入口處的報警系統被觸發了。
孫老七眯起三角眼,盯著屏幕上的提示。
入口柵欄東側,有物體靠近。
不是動物。
系統的熱成像儀捕捉到了一個人形輪廓。
就在大門口。
「有人進來了。」
他抄起牆上的微沖,對身邊幾個手下使了個眼色。
「走,上去看看。」
除了二狗之外,還有四個手下在礦道里。
五個人跟著他,沿著狹窄的礦道往上走。
礦道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
他們的腳步聲在岩壁之間迴蕩,像敲在鐵皮上的鼓點。
二狗走在最後面,兩隻手緊緊攥著電擊槍的握把,指節泛白。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會不會是上面派來的人。」
孫老七沒有回頭。
「上面來人不會走正門。」
「那會不會是治安局的?」
「治安局的人要是來了,現在地面上早就是幾十輛車把這片山圍住了。報警器上只顯示了一個人。」
孫老七的腳步沒停,聲音壓低了幾分。
「都把手裡的保險打開。」
幾個手下紛紛拉上槍栓。
礦道里的空氣越來越冷,帶著一股從地面灌進來的夜風。
風裡夾雜著極淡的金屬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氣味。
像雨後的泥土。
又像乾涸了很久的血。
孫老七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在這礦道里走了三年,從來沒見過風向變得這麼快。
不正常。
太安靜了。
他慢慢停下腳步。
身後的幾個手下也跟著停了下來。
「七哥,怎麼……」
二狗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礦道盡頭的黑暗裡,慢慢浮現出一個人影。
不是走。
是飄。
李素懸浮在礦道中央,雙腳離地半尺。
她的黑色緊身衣幾乎和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張蒼白的臉,被礦道里最後一盞燈管映得微微發光。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幽白的光。
那光很淡,不刺眼,卻讓孫老七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間豎了起來。
他認出來了。
他看過那些從山陽市流出來的監控截圖。
那張臉,就是三天前血洗市政廣場的那個女人。
「你是——!」
孫老七猛地端起微沖。
他動手了。
槍口噴出火舌,子彈在狹窄的礦道里拉出密集的亮線。
「噠噠噠噠噠!」
槍聲震耳欲聾,在岩壁之間反覆撞擊,好像整條礦道都要被震塌。
子彈像密密麻麻的蝗蟲,朝著李素撲過去。
李素沒有躲。
她只是抬起一隻手。
所有子彈在離她三米的地方停住,像撞進了一堵無形的水牆。
彈頭懸在半空中,還在高速旋轉,把周圍的空氣攪成一片模糊的波紋。
孫老七的臉瞬間白了。
他扣著扳機,把最後一發子彈打光,槍栓發出「咔」的一聲空響。
然後他看見李素的手指輕輕一勾。
所有懸停的子彈同時掉頭,用更快的速度射了回來。
「噗噗噗噗——!」
孫老七身邊的兩個手下瞬間被打成篩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倒在了礦道里。
血肉濺在岩壁上,把灰白色的牆面染成了黑紅色。
二狗嚇得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裡的電擊槍掉在腳邊,褲襠濕了一大片。
另外兩個手下也嚇傻了,一個轉身就要往後跑,另一個手忙腳亂地換彈匣。
孫老七沒有跑。
他扔了空槍,從後腰拔出一把匕首,反手握住,弓著身子,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狗。
「別過來!」
他嘶聲喊道。
「我不管你是誰!你今天敢在這裡殺人,五嶽會不會放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