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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白衣沉霜

2026-02-06 09:50:03 作者: 月舞寒煙

  暮色漸合,麟台殿宇的輪廓,在鉛灰的天幕下顯出雪白的剪影。

  裴硯川踏上返回梅院的白玉長橋時,步履比平日輕快許多。

  寒風吹動他寬大的衣袖,衣袂翻飛如雲絮。

  他今日特地換上了月白儒衫。

  布料是普通的細棉,卻漿洗得挺括潔白,一塵不染。

  腰間束著同色絲絛,垂下簡潔的流蘇。

  最惹眼的是發間,一支質地上乘的白玉發冠將墨發妥帖束起,冠身溫潤,隱隱流動著羊脂般的光澤。

  這是旬考拔得頭籌時,學正親自頒下的獎賞。

  兩縷雪色髮帶自冠後垂下,隨風輕揚,更襯得他眉眼清俊,氣質出塵,仿佛雪後初霽時第一縷照在青竹上的月光。

  這身裝扮,是他反覆思量後選定的。

  衣箱裡僅有的幾件衣裳,被他翻來覆去比對良久。

  最終擇定這身白,不僅因它是最體面的一件,更因這顏色讓他想起那人——

  冰姿玉骨,清冷皎潔,如山巔終年不化的初雪,不染塵埃。

  他想讓她看見最好的自己。

  哪怕這好在那些鐘鳴鼎食的世家子弟眼中,或許不值一提。

  心中懷著這點隱秘的期待,連冬日的寒風似乎都少了些凜冽。

  他抱緊懷中那捆用青布仔細包好的書冊,步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梅院,將書藏好。

  「喲,這不是我們的裴大才子麼?」

  一道輕佻含諷的聲音,冷不丁從前方傳來,截斷了裴硯川的思緒。

  白玉長橋的另一端,不知何時聚攏了七八個華服少年。

  為首的是安平侯世子徐漫山,一襲寶藍織金錦袍,腰佩玉環,手中把玩著一柄象牙骨摺扇,在這寒冬顯得格外突兀。

  他身側站著鎮國公世子韓岳,面色沉靜些,眼神卻同樣帶著居高臨下的打量。

  其餘幾人亦是勛貴子弟,錦衣玉裘,氣焰煊赫,其中還有御史台趙大人的公子趙令鈞。

  他們顯然剛結束聚會,身上還帶著酒氣,正堵在橋頭,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裴硯川腳步一頓,心中那點輕快的暖意瞬間冷卻。

  他垂下眼帘,側身退至橋欄邊,將道路讓出大半,意圖不言自明——請他們先行。

  

  他不想惹事,更不願因自己,讓那位尊貴的殿下無端捲入是非。

  寒門子弟的生存之道,首在隱忍。

  然而,退讓並未換來通行。

  「走這麼急作甚?」

  徐漫山上前一步,恰好擋住去路,目光落在他懷中緊抱的青布包裹上,閃過一絲戲謔。

  「裴公子懷裡抱著什麼寶貝?讓同窗們也開開眼?」

  說著,竟伸手便要來奪。

  裴硯川手臂一緊,將書冊牢牢地護在胸前,後退半步,聲音清冷:

  「徐世子,此乃私人物件,不便示人。」

  「私人物件?」

  徐漫山挑眉,嗤笑一聲。

  「一個寒門子弟,能有什麼了不得的私物?別給臉不要臉。」

  他語氣轉冷,身邊幾個少年也圍攏過來,形成合圍之勢。

  一直沉默的韓岳皺了皺眉,伸手虛攔了一下徐漫山,低聲道:

  「子安,莫要衝動。想想蕭家那位的前車之鑑。」

  他意指因得罪棠溪雪而被嚴懲、歸家途中還遭風灼額外關照的兵部尚書之子蕭遙。

  「風家那小霸王,可不是講理的主。」

  提及風灼,徐漫山囂張的氣焰微微一滯,眼中閃過忌憚。

  他收回欲搶奪的手,卻仍不肯罷休,眼珠一轉,對身旁幾人笑道:

  「不動手便不動手。韓兄說得對,咱們是斯文人。」

  他轉向裴硯川,嘴角勾起惡劣的弧度。

  「不過,同窗之間鑑賞一下書籍,總無妨吧?裴公子這般藏著掖著,莫非……真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使了個眼色,趙令鈞與另外兩名少年會意,嬉笑著上前,便要拉扯裴硯川懷中的包裹。


  「徐世子,請自重!」

  裴硯川厲聲道,緊緊護著書冊,背脊抵上冰冷的漢白玉橋欄。

  少年們推搡拉扯,他寡不敵眾。

  徐漫山忽然伸手一推。

  裴硯川猝不及防,身體因前傾的慣性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一仰。

  「嘩啦——!」

  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吞沒了所有聲音。

  他跌入了橋下未完全封凍的寒湖。

  冰冷刺骨的湖水如同無數細針,穿透單薄的衣衫,狠狠扎進肌膚,直刺骨髓。

  肺里的空氣被擠壓出去,他嗆了口水,劇烈地咳嗽起來,眼前一片昏黑。

  而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那些書!他拼死護著的書!

  它們散落在水面上,墨跡在寒水中迅速暈開,紙張吸飽了水,變得沉重軟爛,正一片片向下沉沒。

  他掙扎著撲過去,徒勞地想要撈起一冊,指尖觸碰到的卻只有迅速融化瓦解的紙漿。

  所有的書籍,在他眼前,化為烏有。

  「哈哈哈!快看!像不像只落水狗?」橋上傳來毫不掩飾的嘲弄。

  「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狗!狼狽至極!」

  「誰讓他主子不開眼,敢欺負雲畫小姐?活該!」

  「走了走了,沒意思,凍死了。」

  嬉笑聲漸漸遠去,腳步聲消失在橋的另一端。

  無人關心他是否會游泳,能否在這冰湖中活命。

  裴硯川浮在冰冷的水中,臉色蒼白如紙。

  湖水漫過他的腰際,寒意滲透四肢百骸。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又看向湖面正在沉沒的紙屑殘片,眼眶驟然紅了。

  不是因這刺骨的冷,也不是因那些惡毒的言語,而是因為……

  那是他省吃儉用、鼓足勇氣才買下的典籍。

  是他試圖笨拙地靠近那個冰雪般人兒的微末努力。

  他只是……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青澀得一無所知,他只是想……讓她歡喜。

  但,只是那麼一點小小的希冀,就在他眼前,被輕易地、殘忍地碾碎了。

  他最終自己游回了岸邊。

  爬上岸時,月白的衣衫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不斷往下淌著冰水。

  發冠歪斜,玉色被泥水玷污。

  那精心打理的、想要呈現給她看的最好模樣,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與狼狽。

  他抱著瑟瑟發抖的雙臂,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梅院。

  小心翼翼地沒有驚動病弱的娘親和年幼的妹妹。

  屋裡沒有熱水。

  他打來冰冷的井水,用布巾一遍遍擦拭身體,直到皮膚被搓得發紅。

  動作機械而固執。

  只是,那件他視若珍寶、以為最襯她的白衣,已經濕透了。

  他打開床尾那隻陳舊掉漆的木箱,裡面整齊疊放著寥寥幾件衣物。

  指尖在僅剩的兩套學服上徘徊。

  一套是半舊的蒼青色,洗得有些發白;

  另一套是稍新些的黛藍色,袖口已有磨損。

  他拿起那件蒼青色的,對著銅鏡比了比。

  鏡中的少年,嘴唇凍得發紫,眼圈微紅,濕發凌亂地貼在額前。

  早已不復片刻前的清朗俊逸,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揮之不去的委屈。

  他最終還是默默穿上了那件半舊的蒼青學服。

  布料粗糙,顏色黯淡。

  穿好衣裳,他坐在冰冷的床沿,望著窗外徹底黑透的夜空,和屋檐下凝結的長長的冰凌。

  懷中空空,書已盡毀。

  精心準備的白衣,亦成泡影。

  他好像什麼都擁有不了。

  少年抱緊雙膝,將臉深深埋入臂彎。

  夜色如墨,吞沒了梅院這隅卑微的燈火,也吞沒了那無聲漫開的冰涼的濕意。

  他的意中人,生來便是金尊玉貴的明月雪,那般清輝高潔,只容他一場不敢僭越的遙望。

  「這樣的我……如何配得上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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