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寒牢。
密室如墨,無光無窗。
當意識如冰層下的暗流緩緩甦醒時,最先感知到的是刺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從黑石地面滲透而出,沿著脊骨攀爬,一寸寸凍結血脈。
司星晝在混沌中睜開眼。
視線所及是沉甸甸的黑暗,濃得化不開,仿佛墜入了永夜的海底。
他靜臥許久,瞳孔才漸漸適應這絕對的幽暗,勉強能分辨出四壁光滑如鏡的輪廓。
那是專門采自北疆深淵的玄冥石,堅硬逾鐵,更兼有吸納內勁的詭異特性,專為囚禁他這般境界的高手而設。
腕間傳來沉鈍的禁錮感。
他垂眸,看見兩道暗沉無光的玄鐵鎖鏈纏繞在手腕上,鏈身粗如兒臂,末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
鎖環內側篆刻著細密的鎮紋,隨著他呼吸間內息的流轉,那些紋路便會微微發燙,如無數細針刺入經脈。
「……棠溪雪。」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字字如冰刃刮過齒間。
胸腔里翻湧著的不僅僅是怒意,更有一團近乎恥辱的火焰在灼燒。
「她——當真是不擇手段,竟然對孤下毒!」
他司星晝,星澤王朝的帝王,自幼於毒障沼澤中淬鍊體魄,嘗百草、試千毒,早該是萬毒不侵之身。
「那到底是什麼迷藥?竟然連孤都中招了?」
可那抹幽香……
那抹混在梅香里,淡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甜膩氣息,竟能讓他在瞬息之間意識潰散?
何等荒謬!
「咔嗒——」
玄鐵鎖鏈在黑暗中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以為這樣就能困住孤?笑話!」
司星晝閉目凝神,體內浩瀚如海的內息開始奔涌。
剎那間,他周身泛起一層淺金色的微光,肌膚下仿佛有星輝流動。
那兩道號稱能鎖蛟龍的玄鐵鎖鏈,竟從內部開始龜裂、崩碎!
「咔嚓——」
碎鏈墜地,響聲清脆。
他緩緩起身,星辰長袍在黑暗中如水般流瀉而下。
「這到底是哪裡?」
指尖撫過冰冷的石壁,內力試探性地滲透。
「為了困住孤——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石壁深處傳來沉悶的迴響,果然如他所料,這密室是直接鑿穿山腹而成,四壁之外便是萬噸山岩。
若強行破壁,只怕頃刻間便會被活埋於此。
好周密的心思。
「她果然如阿折說的那般瘋狂,為了得到孤,居然費了這麼大的功夫。」
司星晝背靠石壁坐下,冰寒透過衣料刺入肌膚。
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後瞥見的那一幕。
水藍色的裙裾如蓮花般在雪地上綻開,鞋尖一枚東珠在月光下閃過溫潤的微光。
那女子立在梅樹下,回頭望向他時,眸子裡盛著亮晶晶的光芒,開心極了。
「想要孤——就非要霸王硬上弓嗎?問都不問一聲?」
她大費周章布下此局,將他囚於此地,不會是想要獨占他吧!
「她、實在太瘋狂了,就這麼喜歡孤?」
這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壓下。
可黑暗中,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可疑的熱意。
「若真如此……」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冷的石壁,「孤定是不會從的。」
「孤可是一國之君……」
「就算她再動人,也不能將孤囚在此,當作禁臠。」
「……」
他不知道被關在這裡,多少是因為他和雲薄衍的私人恩怨。
掬月亭臨水而築,六角飛檐上積著皚皚白雪,遠望如一隻靜臥的鶴。
亭內藥香氤氳。
紫銅小爐上煨著琥珀色的湯藥,熱氣裊裊升騰,在冷空氣中凝成薄霧。
司星懸裹著雪白狐裘,坐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手中那捲《天工織脈錄》已許久未翻頁。
他望著亭外紛飛的花雨,眸光空濛。
水榭那邊傳來了喧譁聲,似乎是沈煙中毒,正在緊急醫治。
忽然。
一道黑影割裂了蒼白的天空!
那是一隻通體墨黑的雲隼,雙翼展開如夜之刃,破開重重雪幕,如離弦之箭般射入亭中,穩穩落在他手邊的石桌上。
足環上綁著一枚素白紙箋
司星懸解下紙箋,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以枯木逢春,換司星晝。」
落款處,一枚形如流雲的漆印鮮艷欲滴——那是雲爵獨有之印。
「好……好得很。」
司星懸捏著紙箋的手指漸漸收緊,素白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玉之色。
紙緣在他指下皺縮、蜷曲,最終碎成齏粉,簌簌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
他抬起眼。
那雙總是盛著江南煙雨般朦朧病氣的眸子裡,此刻寒潮翻湧,竟似萬年冰淵驟然開裂,透出底下灼人的岩漿。
「雲爵——」他輕聲重複這個名字,每個字都淬著冰碴,「敢動我哥?」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上喉間。
他猛地弓起身子,單薄的肩胛在狐裘下劇烈顫抖,整個人憔悴得仿佛隨時會化作一捧雪,消散在寒風裡。
待攤開捂唇的素帕,雪白的絲絹上已綻開數點刺目的猩紅,如雪地紅梅,淒艷至極。
「棲竹。」他啞聲喚道,聲音里還帶著咳喘後的破碎氣音。
亭外積雪微動。
一道青衣身影如竹影搖曳,無聲跪在亭外石階下。
「主上。」
「查。」司星懸只吐出一個字。
不過半柱香時間,青衣影衛去而復返,聲音比亭外的風雪更冷:
「主上,陛下……失蹤了。最後蹤跡斷在後山梅林深處。現場無打鬥痕跡,陛下佩劍未出鞘,隨身玉佩完好落在雪中……應是瞬息之間便被制伏,毫無反抗之力。」
「哥身邊的影衛呢?!」司星懸攥緊染血的帕子,指縫間滲出更深的紅。
「陛下……將星淵衛全數留在了您身邊。」棲竹聲音艱澀,「獨自赴後山時,未帶一人。」
「後山……」司星懸閉了閉眼,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道脆弱的陰影。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冰冷徹骨的清明,「當時後山有誰?」
「據隱線密報,鏡公主棠溪雪曾在冰湖起舞。此外……雲川戰神祈妄,那時候曾經出現在半山腰。」
「祈妄——」司星懸倏然冷笑。
那笑容蒼白而鋒利,如冰刃划過琉璃,帶著某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雲川當真是……卑劣至此。」
他幾乎瞬間斷定此事必有祈妄插手。
否則以兄長之能,縱使面對千軍萬馬,又豈會毫無反抗之力,任人擺布?
至於那位鏡公主……
她不過是在梅林跳了支舞罷了。
冰湖映雪,紅梅作伴,美人起舞本是風雅之事,她能有什麼錯?
若真要說有什麼錯……
司星懸眸色暗了暗,那大概便是他當時為何不在場,竟錯過了她的舞。
「主上,陛下此次……」棲竹聲音更低,幾乎融進風雪裡,「是真栽了。我們……要贖嗎?」
「難道棄他於不顧?!」
司星懸厲聲打斷,卻因情緒激盪再度引動肺脈。
狐裘從肩頭滑落,露出底下瘦得驚人的骨架,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折。
良久,他才喘息著直起身,用染血的帕子慢慢擦拭唇角。
一字一頓,如釘入木:
「去我房中,取那盆枯木逢春來。」
棲竹猛然抬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痛:
「主上!那是您續命的——希望啊!」
「去。」
司星懸不再多言,只淡淡揮了揮手。
他哪裡還有什麼希望?
他轉身望向亭外漫天飛花,眸底沉澱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幽暗。
仿佛暴風雪來臨前最後一絲天光被吞噬前,深淵裡悄然睜開的眼睛。
「既要動我哥……」他輕聲自語,聲音飄散在風雪中,「我便看看,你們有沒有命享用這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