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內,燭火通明。
百盞宮燈將殿宇照得亮如白晝,卻暖不透那一道玄袍金紋的身影。
棠溪夜端坐龍椅之上,眉目沉靜,像一尊被千年寒冰雕成的神祇。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垂著眼,望著指尖那枚未曾批下的奏章。
「輕薄織織——」
他開口。
語聲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四個字從他唇齒間滑出時,卻像寒刃緩緩掠過錦帛,刺得滿殿寂靜,連燭火都似瑟縮了一瞬。
「處死吧。」
他仍垂著眼。
仿佛說的不是一條人命,只是今夜該落的雪、該熄的燈、該從枝頭墜落的最後一瓣殘梅。
殿中無人敢應聲。
沈錯立在殿角陰影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知道陛下此刻在想什麼。
他的織織主動去招惹誰,那是一回事。
縱是她將九洲天驕都戲弄個遍,他也只會站在她身後,替她收拾殘局、替她遮擋風雨。
可那些狂徒,膽敢輕薄他的織織,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況。
花容時還敢對他的織織下毒。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
都是死罪。
棠溪夜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那冷意太深,深得像沉在古井底部的寒冰,不見天日,卻能凍碎一切膽敢靠近的生靈。
隱龍衛傳來的消息,他一個字都沒有漏掉。
最後是風家那小將軍,替他織織解的藥性。
「呵——」
他垂眸,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敢染指他的織織。
正好。
風灼與花容時。
黃泉路上彼此作伴,倒也不孤單。
殿門「吱呀」一聲輕響。
軍師晏辭踏著燭影而入。
白袍墨紋,銀灰長發隨意披散肩頭,襯得那張永遠噙著三分笑意的面容,在燈火明滅間,透著幾分難以捉摸的莫測。
他腳步微頓,旋即若無其事地走入殿中。
方才那句話,他聽見了。
「陛下,」晏辭開口,語聲溫和,「花容時畢竟是夢華帝國的太子,怎好如此草率地處死呢?」
沈錯立在殿角,聞言心頭一松。
總算來了個清醒的。
結果。
「應該無聲無息地弄死。」
晏辭眉眼彎彎,笑得人畜無害,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沈錯後背一涼:
「讓他死得明明白白,反倒落人話柄。此次九極會盟,正好將他扣在白玉京,讓夢華帝君投鼠忌器。待利用完了——」
他頓了頓,唇角笑意愈深:
「臣再替太子殿下安排一個……合情合理的意外。」
沈錯:「……」
他終究是錯付了。
軍師晏辭,才是這殿上心最黑的那一個。
「陛下——」
內侍尖細的嗓音自殿外傳來,打破了滿殿詭異的寂靜:
「北辰王求見。」
棠溪夜抬眸。
那一瞬間,他眼底深處像冰封的湖面之下,忽然有暗流涌過。
「……宣。」
殿門緩緩洞開。
絳紫色長袍踏月而入。
那人周身籠著一層幽暗而凌厲的氣場,像一柄被夜色淬過無數遍的刃,尚未出鞘,已有鋒芒逼人。
北辰霽。
他生得極俊美。
狹長鳳眼,薄唇微抿,眉宇間壓著經年不散的沉鬱與鋒利。
那鋒利不是劍刃的鋒利,是被命運反覆磋磨之後、反而愈發凌厲的稜角。
他行至殿中,單膝跪地。
背脊卻挺得筆直。
「臣,拜見陛下。」
棠溪夜沒有應聲。
他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局棋里那枚最難測的子。
兩人之間,寂靜如淵。
那寂靜里有刀光劍影,有寸步不讓的角力,有彼此心知肚明、卻誰也不肯先退半步的驕傲。
沈錯屏息立於殿角,指尖無意識按上腰間佩劍。
這滿殿的燭火,仿佛都壓不住那兩人之間無聲涌動的暗流。
良久。
「陛下,」北辰霽先開口,語聲低沉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打磨過的冷玉,「請將容時交予臣處置。」
他說的是「請」。
可那姿態、那語氣、那直視帝王的目光。
分明不是請。
棠溪夜笑了。
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
像冰面下暗涌的寒流,讓人脊背生涼。
「皇叔,替你表弟求情?」
他頓了頓。
「行。」
那一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卻重得壓人。
「用你這條命——換他那條命。」
「朕——」
「只留一個。」
北辰霽驀然抬眸。
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那道玄金身影。
那目光里有鋒,有火,有被壓抑了二十餘年的恨意與不甘。
「陛下這是在逼臣。」
「你可以恨朕。」
棠溪夜沒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微微前傾,像一頭終於露出利爪的神龍,俯視著掌下掙扎的獵物:
「這世上恨朕的人多了。」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涼薄的弧度:
「不缺你一個。」
「朕對你,已比對旁人多三分寬容。」
他落座,袍角在龍椅上鋪開一片沉沉的暗影:
「你若不知足——那三分,朕隨時收回。」
北辰霽看著他。
良久。
「呵。」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某種被壓抑太久、終於破土而出的鋒利。
那鋒利撕開他二十餘年的隱忍面具,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從未癒合的舊傷。
「陛下以為本王稀罕那三分?」
他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他仍跪著。
可周身的氣勢絲毫不曾收斂,反倒像一匹被逼到絕境的雄獅。
眼底燒著暗火,那火焰足以焚盡一切,包括他自己。
「陛下的寬容,本王從未放在眼裡。」
他盯著龍椅上那道身影,目光灼灼如炬:
「本王孑然一身。」
他頓了頓。
聲音更沉,沉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壓而出:
「陛下最好不要欺人太甚。」
滿殿寂靜。
沈錯按劍的手已滲出冷汗。
晏辭倚在窗邊,白袍墨紋在夜風裡輕輕拂動,面上的笑意斂去三分,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盤算。
「朕賜你兵權,賜你尊榮,如何算得上欺你?」
棠溪夜語氣平淡。
「陛下這些年——可曾信過我?」
北辰霽一字一句。
棠溪夜沉默了片刻。
殿外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然後他站起身。
玄袍金紋在燭光里流轉著幽冷的光,他一步步走向北辰霽,如神明俯視人間。
「你問朕信不信你?」
他停在他身前,垂眸看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千年深潭倒映寒月。
「朕信。」
那兩個字落下時,北辰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
「朕信你有野心。」
棠溪夜緩緩道,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
「信你有手段。」
「信你不會甘心屈居人下。」
他微微俯身。
帝王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龍涎香與墨的冷冽。
「可朕更信——」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朕比你更懂,什麼叫生殺予奪。」
北辰霽抬眸看他。
兩人四目相對,咫尺之距。
那目光里有刀,有火,有恩怨。
殿外夜風忽急。
燭火搖曳了一瞬,將兩道對峙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一個站著。
一個跪著。
可那跪著的人,脊背從未彎過分毫。
「皇叔。」
棠溪夜直起身,語氣淡了下去:
「朕許你榮華,是恩。」
他轉身,背對著他,玄袍金紋在燭光里舖開一片沉沉的暗影:
「你若不安分——」
「便是咎由自取。」
他頓了頓。
「退下吧。」
「朕——」
「自有安排。」
良久。
北辰霽緩緩起身。
絳紫色長袍拂過地面,他站在燭影深處,望著那道背對著自己的帝王身影。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轉身。
踏出承天殿。
夜色吞沒那道絳紫身影時,棠溪夜仍站在原地。
月光從敞開的殿門漏進來,落在他玄色袍角,像落在一柄尚未歸鞘的寒刃上
殿外。
北辰霽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夜風中,隱約傳來他的話音,很低,卻字字清晰:
「當年北辰王府的傾覆,究竟是何人所為——」
「陛下心知肚明。」
他的腳步頓了頓。
「若真要再傷本王的親人分毫……」
那聲音里淬著寒意,也淬著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那這江山——」
「也不是不能換個主人。」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融入夜色。
沈錯猛地轉頭看向帝王。
晏辭自窗邊直起身,面上的笑意斂盡,只剩一片沉沉的思量。
棠溪夜依舊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他肩頭,鍍一層薄薄的銀。
他的眼底,浮起了一抹極深的、無從言說的晦澀。
「嘖。」
晏辭斜倚在窗邊,白袍墨紋被夜風拂動。
他望著北辰霽消失的方向,神情似笑非笑。
「陛下,這柄刀——」
「可真是刺手得很吶。」
他頓了頓,轉眸看向棠溪夜:
「可要臣——替陛下清理門戶?」
那語聲溫和,卻淬著寒意。
「就北辰霽這身反骨,這不臣之心……」
他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陛下,當慎之。」
棠溪夜沉默良久。
殿外,月華如水。
「那就——」
他終於開口,語聲沉緩:
「看他何時動手罷。」
那聲音里有對全局的掌控,有帝王俯瞰天下的從容與霸氣。
也有那麼一絲——
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開國元勛遺孤的寬仁。
——有些事,他知道。
他從先帝寢殿的密匣里,見過那幅畫像。
畫中女子眉目如畫,一襲青裳如荷立於晚櫻樹下,回眸淺笑。
那笑里沒有傾國傾城的媚,只有輕靈不染塵埃的乾淨。
南國春雪——花輕晚。
那是北辰霽的生母。
也是先帝求而不得的人。
畫軸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先帝親筆所書:
「此生憾事,莫過於此。」
棠溪夜合上密匣的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許多事。
北辰王府的傾覆,從來不是因為背叛。
是因為一個帝王,動了不該動的念。
欲奪臣妻。
便滅其滿門。
花輕晚護著年幼的北辰霽,從重重圍殺中逃出,最後卻凍斃在北境茫茫風雪之中。
她死的那夜,綺夢花都的晚櫻盡數褪了顏色。
花輕晚。
梅若歡。
九洲曾有雙璧,南輕晚,北若歡。
如今,一個長眠冰雪,一個隱於塵世。
要知道,美貌單出,即是禍事。
棠溪夜望著北辰霽消失的方向,眼底有什麼東西緩緩沉了下去。
他恨。
他該恨的。
換成自己,怕是要將仇人的血脈屠盡,才算完。
「只要——」
棠溪夜望著那輪冷月,語聲低得像自語:
「他不反。」
頓了頓。
「朕便信他。」
便給他活路。
便容他在這帝都城,做一柄不出鞘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