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花雨未歇。
繽紛的梅瓣在空中打著旋兒,飄飄揚揚,落了滿地胭脂色。
那香是清冷冷的,帶著冬末春初獨有的凜冽寒峭,卻掩不住場中那詭異的寂靜。
仿佛從九霄雲端,傾落一場無聲的紅雨。
棠溪雪立於高台,雪白的祭司袍上已落了幾瓣梅花。
紅白相間,襯得她愈發清絕出塵,像是從月宮裡走出來的雪中仙。
她抬眸,望向倚梅而立的花容時。
一襲華裳灼灼,竟比滿樹紅梅還要招搖三分。
那衣袍是用上好的雲錦裁成,桃花粉交織著銀絲暗紋,在日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
衣袂翻飛間,仿佛有桃花瓣簌簌而落。
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攜三分風流意。
那眼波流轉時,像是春水被風吹皺,泛起層層漣漪。
仿佛看誰,都是在脈脈傳情。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
花容時桃花蠱發作,在溫泉池之中纏人極了,抱著她不撒手。
那粉色長髮散落,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輝芒,襯得那張臉愈發驚艷絕倫。
他一口一個「吾妻」,喚得理直氣壯,喚得理所當然,活像她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彼時月光如水,水映月光。
月下的粉發美人,當真如桃花妖,勾魂奪魄,眉眼含情。
無端惑人心弦。
怪只怪那夜的月亮太圓。
「花蝴蝶又發病了???」
她嗓音清軟,帶著三分疑惑,三分嫌棄,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無奈。
發病別找她呀!
她何其無辜?
不就爬了他一回床嗎?
那也不是她自願的,她純屬情非得已!
他怎麼就訛上她了呢?
仿佛那一夜的月光,成了他們之間永遠的羈絆。
「呵?當朕不存在?」
棠溪夜衣袖之下,拳頭倏然握緊。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握著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某人的咽喉。
花容時那是發病?
是發情吧!
定是懸賞掛得不夠高!
雲爵怎麼到現在還沒把這狂徒解決了?
雲薄衍的劍,是鈍了不成?
他側首,目光掃過軍師晏辭。
那目光極淡,淡得像冬日的風,輕飄飄的,拂過面頰時毫無痕跡。
可晏辭只覺後背一涼。
那涼意從脊椎骨一路往上躥,躥到後頸,躥到頭皮,躥到每一根神經末梢。
「言策就是這麼辦事的?」
晏辭垂下眼帘,默默承受著這道目光。
他很無奈。
看來懸賞是靠不住了,還得他親自出手。
偷懶不了一點。
雲爵之主近來極少接單,據可靠消息,是在照顧他那位劍仙兄長。
如今消息靈敏的大勢力,都已經知曉崑崙劍仙謝燼蓮出事了。
那位雲爵領主出手全看心情,心情不好,給座金山也不動。
心情好了,分文不取也要砍人。
可眼下這情形。
他默默在心裡為夢華太子點了三炷香。
原本還沒把花容時當回事,誰料到他竟敢當眾求娶小殿下!
長得好看就能覬覦小殿下嗎?
只能,請他上路了。
「雲爵,當真無用。」
棠溪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花樹下那道身影。
他與晏辭默契非常,只一個眼神交匯,便已心領神會。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有些事,只需去做。
「或許,我以後該喚陛下一聲大舅哥了!」
花容時渾然不覺自己正遊走在危險邊緣,反倒笑著往棠溪夜心口扎刀。
那笑容燦爛如春日桃花,灼灼其華,明艷動人。
棠溪雪聽他這話,只覺手掌一緊——
被棠溪夜握得生疼。
那力道很大,大到她幾乎要皺眉。
她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安撫似的。
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
棠溪夜反應過來,慌忙帶著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手上鬆了幾分力道,卻不曾放手。
他這輩子都不想放手。
「放肆!」
棠溪夜開口,嗓音一沉。
那聲音不高,卻像驚雷滾過長空,壓得滿場寂靜。
帝王威儀盡顯。
「夢華太子若不知何為禮教,朕不介意親自教你。」
那「親自」二字,擲地有聲。
像是從齒縫裡碾出來的,帶著金屬的冷意。
他目光掃向夢華帝國席位,那一眼裡,有警告,有殺意。
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扶醉,休得胡言!」
夢華帝君沉聲呵斥,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疲憊。
對這個無法無天的兒子,他也是操碎了心。
花容時性子太過跳脫,是不受禮教管束的小蝴蝶,從小到大,他想管也管不住。
那孩子從會走路起,就敢上房揭瓦。
從會說話起,就敢頂撞太傅。
教他禮數,他左耳進右耳出。
教他規矩,他陽奉陰違。
他求助地看向北辰霽:
「霽兒。」
「……」
北辰霽握了握紫雪劍劍柄。
想刀表弟的心,愈發強烈。
舅父還指望他管?
他現在只想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帳玩意兒發配北疆!
越遠越好!
最好是這輩子都別再回來!
讓他天天對著冰淵,看他還怎麼笑得那麼燦爛,還怎麼勾搭小雪兒!
高閣之上,太后白宜寧端著茶盞,唇角微微上揚。
「這夢華太子眼光不錯。」
她輕輕抿了一口茶,語氣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悠然。
茶湯清澈,映著她的眉眼。
「長得也好,有趣得很。」
她頓了頓,鳳眸里閃過一絲光。
「倒是可以給織織解解悶……有這小傢伙在,倒是熱鬧極了。」
她樂得看戲,饒有興味。
夢華太子當眾求娶鏡公主,無數世家貴女心碎一地。
這位容色動天下,男女通殺,不知多少狂蜂浪蝶前仆後繼,想折這枝桃花。
如今這枝桃花,自己送上門來。
有趣。
真有趣。
北辰諸位親王公主目瞪口呆。
睿王棠溪墨喃喃,那雙眸子裡寫滿了震驚:
「夢華的太子,好勇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這是公然跟皇兄搶人?他真不怕死啊!」
武王棠溪烈接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
「什麼玩意兒?也配搶咱們皇嫂!」
四公主棠溪淺點點頭,那雙杏眼裡盛滿了八卦的光芒:
「刺激!」
「別說,咱們織織吃得真好……」
七公主棠溪落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小聲點。
「噓,低聲些……皇兄還在呢。」
可她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花容時幾眼。
別說,這位夢華太子爺,不愧是南國桃花啊!
與他那位曾經容動天下的姑姑花輕晚一樣,美得驚心動魄。
那種美,是讓人移不開眼的、過目難忘的、刻進骨子裡的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