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時斜靠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畫卷的邊緣。
那雙桃花眼望著窗外出神,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他其實覺得挺奇怪的。
他表哥那個人,看上去好像對沈煙挺好,但又好像不太好。
說好吧,表哥仇家那麼多,卻從未替沈煙遮掩過什麼。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那些伺機而動的刀鋒,都明明白白地對著她。
表哥明明知道,卻從未出手。
說不好吧,表哥偶爾會去聽她撫琴。
就坐在那裡,靜靜地聽,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聽完就走,像一陣風。
就這個舉動,足以讓許多人誤會了。
可花容時總覺得不對勁。
他太了解他表哥了。
若當真是表哥真心喜歡的人,怕是會被藏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根本不會讓外面那些仇家察覺到半分。
甚至連他這個表弟,估計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麼個人存在。
表哥那人,看著冷,骨子裡更冷。
可若是真把一個人放在心上,那份在意,會比誰都深,比誰都重。
重到寧願自己背負一切,也要把那個人護得周全。
可他對沈煙,不是那樣。
可他轉念一想,表哥那般冷漠的人,怎可能會有真心?
他想起自己。
他這個表弟,如果不是因為生得和姑姑花輕晚神似,表哥估計連正眼都不會看他一眼。
他覺得自己定是想岔了。
表哥是不可能會愛人的。
愛?
太奢侈了。
對表哥來說,活著就夠了。
「胡言亂語,舌頭不想要了?」
北辰霽的聲音忽然響起,冷得像淬過寒冰的刀。
那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凍得人打顫,連空氣都像是要結冰。
「別把本王與她扯在一起,免得讓人誤會。」
他頓了頓,眸光愈發冷峻,像是千年不化的冰川:
「本王從前只是認錯了人,才會對她稍加照拂,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
若不是認錯了人,他根本不會管她分毫。
他仇家眾多,卻也不會故意連累旁人。
此前以為沈煙是那年救贖過他的小姑娘,才讓人看護著點。
如今知道是一場誤會,他對桑家的女兒,哪裡還有半分耐心?
哪怕沈煙當時只是個嬰孩,尚且算她無辜。
可那又如何?
她依然是桑家的人。
是沾滿北辰一族鮮血的桑家。
沒了那層救贖濾鏡之後,他現在對她是厭惡極了。
厭惡到連多看一眼都覺得髒。
更不會浪費人手去護著。
「哦。不是就不是嘛。」
花容時撇撇嘴,小聲嘀咕。
「反正表哥註定就是寡王。」
他表哥這麼凶,這麼冷,哪家姑娘能扛得住這不解風情的冷酷大冰山?
就算是塊石頭,放在懷裡捂一捂也能有點溫度。
可他表哥這塊冰,怕是捂一輩子都捂不熱。
他嘀咕的聲音雖小,北辰霽卻聽得一清二楚。
正要開口說什麼——
「爺——」
千溯匆匆而入,面色凝重。
那面色太過沉重,像是壓著千鈞重負,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的腳步也比平日更快,幾乎是衝進來的,衣袍翻飛,帶起一陣風。
北辰霽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根據夜鋒那邊的調查,城外出現了天火大陣,截殺的是……」
千溯頓了頓,瞥了花容時一眼。
那一眼裡藏著太多不敢說出口的東西,太多不忍說出口的東西。
「鏡公主殿下。」
「雖然風小侯爺已經封鎖了消息,但那動靜太大,夜鋒的人第一時間就去查探了,才得了這一手消息。」
話音落下。
「咚——」
一聲悶響。
花容時懷裡的寶貝畫卷,應聲落地。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
可落在每個人心上,卻重若千鈞,像是驚雷炸響。
他慌忙彎腰去撿。
那動作倉皇得不像那個風流倜儻的夢華太子,不像那個總是笑嘻嘻沒個正形的人。
拾起來時,手指都在顫抖。
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讓那畫卷再次滑落。
他緊緊攥著那捲畫,抬起頭,望向千溯。
那雙素來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裡,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那寒意太深,像是要把一切都凍結。
「千溯,放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壓而出。
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威嚴與冷酷。
那冷酷不像是他,像是另一個人。
「這種玩笑,你也敢開!」
「吾妻她此刻應當在鏡夜雪廬安歇,怎會出現在城外?怎會被截殺?!」
「再敢詛咒她——」
他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每個字都帶著快要繃不住的崩潰。
「絕不輕饒。」
「太子爺,屬下怎敢開玩笑?」
千溯躬身,將那份情報雙手奉上。
那動作恭敬,姿態卑微。
可那份情報,卻像是一把刀,遞到了他們面前。
「這是夜鋒傳來的密報,請過目。」
沒等花容時伸手,北辰霽已經一把奪了過去。
他的動作太快,快得像是一道殘影。
他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那紙箋在他手裡微微顫抖,像是隨時會被捏碎,像是承受不住他指尖的力道。
那一行冰冷的文字,像是細密的針。
一針一針,刺在他心上。
「城外……天火大陣……鏡公主……薨……」
耳畔忽然響起老道士當年的話。
那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時而在耳邊,時而在天邊,時而又像是從自己心底深處浮起。
「天煞孤星,刑克六親。近爾者傷,愛爾者亡……」
那聲音蒼老,沙啞,帶著某種宿命般的悲憫。
像是預言。
像是詛咒。
像是一道永遠無法掙脫的枷鎖。
他的呼吸驟然凝滯。
那一瞬間,他的心,像是被萬針穿心。
疼得他幾乎站不住。
指尖在顫抖。
克制不住地顫抖。
他沒有靠近她。
他明明沒有靠近她。
他明明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不敢打擾,不敢讓自己成為她的劫數。
可為什麼?
為什麼她還是被上蒼殘忍地奪走了?
有什麼衝著他來啊!
為什麼要對他的小雪兒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