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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朕後悔了

2026-03-01 05:23:43 作者: 月舞寒煙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那枚輪迴佩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得這東西。

  「哈。」

  「好一個天刑殿。」

  他一字一頓,字字句句都像在用刀尖刻入石頭。

  每一筆都深可見骨,每一畫都血痕累累。

  「以輪迴之名,行天道之正義。」

  天刑殿從不覺得自己是邪教。

  他們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

  代天行劫。

  替天行道。

  清理逆命之人。

  維護天地平衡。

  在他們眼中,這是最崇高的事業,是最神聖的使命,是最不可褻瀆的信仰。

  輪迴二字,何其堂皇。

  那不是殺戮,是送人入輪迴。

  那不是作惡,是維護天道循環。

  那不是血腥的劊子手,而是手持輪迴佩、恭送逆命者往生的渡劫人。

  可他們的輪迴,送走的是誰的命?

  他們的天道,維護的是誰的道?

  棠溪夜忽然想起棠溪雪的臉。

  想起那些煙柳畫橋的春日,她像一條柔軟毛絨的小尾巴,他去哪裡,她都要跟著跌跌撞撞地跑。

  她那么小,小小的一團,走路還不太穩,卻偏要踩著他的影子,一步都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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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籠寒雪的深夜裡,她窩在他身側,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尋找溫暖的小獸,像一片落在人間、不肯離去的雲。

  那時候她玉軟花柔,脆若琉璃,總在生死一線間徘徊。

  每一次從昏迷中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慌亂地四處張望。直到看見他就在身邊,那雙秋水盈盈的眼睛才會安靜下來。

  小小的手指摸索著,扯住他的衣角。

  像是扯住了世間唯一的依靠。

  她靠在他懷裡,呼吸輕輕淺淺,宛如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那一年,白露為霜,她病了大半個月,終於退了燒。

  她靠在床頭,梨花帶雨的小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虛弱。

  可當他走近時,她忽然彎起眼睛,沖他笑了。

  那笑容燦若朝霞,像是一朵剛剛綻開的海棠,帶著清晨的露珠。

  那一瞬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雲開月明。

  他想起她每一次喚他「皇兄」。

  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

  撒嬌的時候,就叫他「玄胤哥哥」。

  她窩在他懷裡,一遍一遍地喚,仿佛只要喚著他的名字,便什麼都不怕了。

  那聲音像風鈴搖碎,又像珠落玉盤,讓他心旌搖曳,百聽不厭。

  他對她,投注了太多太多的情。

  多到他數不清,多到他再也收不回來。

  他對她的情——至死方休。

  流年暗換,韶華輕負。

  那些兩小無猜的時光,像一幅幅水墨丹青,在他心裡鋪陳開來。

  她是他掌上明珠,是他心頭硃砂,是他在這紅塵萬丈里,最想守護的月光。

  那時候他想,要護著她一輩子。

  讓她永遠明媚。

  星霜荏苒,歲月繾綣。

  她不再一步不離地跟著他,不再只扯著他的衣袖,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織織。

  他想靠近,卻恪著兄長的界限,將那萬千情愫生生按進心底,按成一道永遠不敢觸碰的傷。

  可如今,她連扯他衣袖的機會,都沒有了。

  「朕的織織,只是活著,怎麼就礙他們的眼了。」

  她只是活著。

  只是想在這煙火人間,好好活下去。

  怎麼就礙了那些人的眼?

  怎麼就……連活著,都不被允許?

  胸口翻湧起一陣腥甜。

  那腥甜從心底深處湧上來,涌到喉嚨口,涌到唇齒間,像是一汪血色的潮,要將一切都淹沒。

  他壓了壓。

  沒壓住。

  「噗——」

  一口鮮血噴出,灑在焦黑的土地上,洇開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陛下!」

  風意大驚,連忙上前想要攙扶。

  棠溪夜抬手,止住了他。

  那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跡,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片暗紅,神情平靜得近乎詭異。

  可那雙素來沉穩如淵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滔天的暗流。

  他自己都不敢褻瀆的明月。

  他自己都不忍傷害一絲一毫的織織。

  他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長大,看著她從軟糯的小糰子,長成如今傾倒眾生的風華。

  她怕黑,他便在她殿中放了無數夜明珠。

  她喜歡看醫書,他就搜遍九洲,將孤本一一尋來。

  她不喜歡拘束,他從未將她困鎖在深宮,任由她來去自如。

  她喜歡甜點,他便讓御膳房每日備著,隨時可以取用。

  他從來不說。可他把最好的都給了她。

  可那些人。

  那些人用天火,生生將她燒成了劫灰。

  她該有多害怕。

  天火落下的時候,她是不是在喚他?

  是不是在想「皇兄怎麼還不來」?

  是不是在等一個等不到的人?

  她該有多疼。

  火焰焚身的疼,他想像不到。

  他只知道,那一定比他此刻心口的疼,疼上千倍、萬倍。

  「朕後悔了。」

  他忽然說。

  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低得像是一聲將散的嘆息。

  「朕真的後悔了。」

  他寧願將他的織織綁在身邊。

  寧願她怨他、怪他、恨他。

  寧願她一輩子不理他。

  也不願意看到她這樣消失於世。

  再也不給他留一絲一毫的僥倖與妄想。

  他的織織,回不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世界,塌了。

  那種塌陷不是轟然巨響。

  而是無聲無息的。

  像是有人從他胸腔里生生挖走了什麼,留下一片空蕩蕩的、血流不止的深窟。

  像是天地間忽然失去了顏色,只剩下無盡的灰與白。

  他站在那裡,四周是跪伏的將士。

  可他覺得,天地之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只剩下那片焦土,那串戛然而止的腳印,和那顆再也拼不回來的心。

  「隱龍衛。」

  他開口。

  那嗓音低沉、平穩,卻如蘊雷霆。

  如山雨欲來。

  「查清此次截殺的所有相關勢力。但凡涉足者——」

  「殺無赦。」

  三個字,冷得像九幽寒冰。

  藏著足以焚盡蒼穹的怒焰。

  藏著滔天的恨。

  藏著無處安放的痛。

  「遵令!」

  隱龍衛們領命而去,一道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是帝王最鋒利的刀。

  此刻刀已出鞘,不見血,絕不歸。

  遠處,有黑影攢動。

  是那些聽聞聖宸帝出宮、意圖渾水摸魚的人。


  他們潛伏在暗處,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蠢蠢欲動,想要在這混亂中撈些好處。

  棠溪夜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抬手。

  玄色長劍出鞘,劍光如匹練般展開,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那劍光亮起時,天地都暗了一瞬。

  劍氣所過之處,那些黑影甚至來不及驚呼,便已人頭落地。

  血濺三尺。

  染紅了焦土,也染紅了月色。

  棠溪夜收劍入鞘,從頭到尾,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片天火焚過的廢墟上。

  那裡,曾經站著他的織織。

  平日裡仁和聖名加身的棠溪夜,這一刻,像是一柄終於出鞘的劍。

  鋒芒所向,無人敢攖其鋒。

  他依舊是那張清雋出塵的面容,依舊是那道光風霽月的身影。

  可那眼底翻湧的暗流,讓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明白——

  神佛一旦墮入深淵。

  比任何妖魔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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