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刑使,未免太過專橫武斷。」
另一道聲音沉沉地落下,帶著幾分壓抑的不滿。
那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隱在古松的陰影之中。
隱約可見一道灰袍身影,垂手而立,周身氣息收斂得極好,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隱忍的不忿。
「此次任務,可曾經過宮主准允?」
玄黑斗篷男子笑意未減,甚至連頭都不曾回一下。
「本座行事——」
他頓了頓。
聲音慵懶而漫不經心。
「何須向爾等解釋?」
身後那人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里有不甘,有隱忍,有被壓下去的怒火。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有再說。
桑庭柯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那道灰袍身影,悄然退後了半步。
「那北辰霽,是天煞孤星之命。」
「克制帝星的最好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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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他所有的光,一點一點掐滅……」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得像沉入了深淵。
「他自然會瘋。」
然後,他笑了。
「哈哈哈……」
那笑聲不大,卻在寂靜的山林中層層盪開,驚起幾隻夜鳥。
那些鳥撲棱著翅膀,倉皇地飛向更深的夜色,像是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
那笑聲猖狂而恣意,像是已經看到了結局。
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帝都,在火光中崩塌。
「哈哈哈——他以為,他能逃得過天命?」
他的聲音驟然轉冷。
「活在永夜深淵裡的人,還妄想捧起一片潔白的雪……」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深的弧度。
「天真。」
那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判詞。
敵人才是最了解敵人的。
北辰霽以為自己藏得深。
以為那些年少的悸動,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在意,那些藏在最深處的柔軟,無人知曉。
卻不知。
有一雙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他。
盯著他每一次凝望的方向。
盯著他每一次停頓的腳步。
盯著他藏不住的心動。
盯著他那顆——
終於有了軟肋的心。
「只有逼瘋這天煞孤星——」
男子的聲音驟然轉冷。
冷得像從地獄裡升起的寒風。
「才能拖著辰曜帝星一起——」
「下地獄。」
「入輪迴。」
他頓了頓。
唇角勾起一抹極深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瘋狂,有快意,有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可以釋放的恨。
「哈哈哈……」
「多盛大的一場焰火啊!」
他仰頭望著那片猶帶餘溫的夜空,唇角的笑意深得像是要裂開。
「織命天醫,人間至善——就該有這般天火如焚,以天地為爐,以業火為葬。」
他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
「不正是絕配麼?」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白玉京的方向。
那裡,曾經是他的家。
那裡,曾經有他的親人。
可如今,那裡只剩下他想毀掉的一切。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那道玄黑的身影拉得極長。
那影子在山崖上蔓延,像是一道黑色的河流,緩緩流向遠處的城池。
流向那片他即將親手點燃的火海。
與此同時,摘星樓。
最高層的星室內,沒有點燈。
四壁鑲嵌的夜光星圖在黑暗中流轉著幽微的藍光,那些光點明明滅滅。
穹頂鑿出的星孔漏下細碎的月華,在地面那尊巨大的青銅星盤上投出晃動的光斑。
光斑如水,緩緩流淌。
鶴璃塵獨自立於星盤中央。
月白鶴氅垂落如凝凍的瀑布,一動不動。
廣袖在穿堂而過的夜風中微微浮動。
他仰首望著穹頂某處。
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情緒。
那裡,有一顆星。
忽然滅了。
「咚——」
掌心的星盤陡然墜地。
那聲音在寂靜的星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織織的命星……」
他的聲音有些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怎麼滅了?」
話音落下。
發間那一縷霜白,忽然蔓延開來。
星室內忽然響起細碎的風鈴聲。
懸掛在梁下的千百枚青銅星墜,在無形的力量牽引下輕輕搖動,相互叩擊,發出清越而哀婉的聲音。
那聲音層層疊疊。
鶴璃塵伸出手。
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勾勒,像是在描摹什麼看不見的輪廓。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觸碰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大人,您不能再占卜了!」
松筠驚恐地看著他拿起星盤,慌忙衝上前想要阻止。
「您付不起代價的!」
可他的手,在觸及鶴璃塵衣角的瞬間,停住了。
他看見——
他家大人的發間,那原本只有一縷的霜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一寸一寸。
一縷一縷。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流走。
鶴璃塵置若罔聞。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手中的星盤。
指尖划過盤面,星光流轉,他在尋找她。
尋找那顆已經熄滅的星。
尋找那個再也尋不到的人。
星盤上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幾乎要灼傷人的眼。
他的髮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從髮根到發梢,從鬢角到額前。
可他什麼也尋不到。
什麼也尋不到。
「咚——」
這一次倒在地上的,是國師大人。
月白鶴氅鋪散開來,像是一朵驟然凋零的花。
他的面容蒼白如紙,髮絲如雪,散落在冰冷的青銅星盤上。
「大人!」
松筠驚呼一聲,撲上前去。
可無論他怎麼喚,那人都再沒有睜開眼睛。
只有那些青銅星墜,還在風中輕輕搖動。
叮咚。
叮咚。
像是在送別什麼。
崑崙墟深處,燼海之畔。
水霧氤氳,如煙如紗。
一方千年蓮池靜臥其間,萬千青蓮亭亭而立。
碧色接天,玉瓣層疊,每一朵都盛放到極致。
蓮心處,躍動著細小的金焰,那是永不熄滅的火,亘古長明,將整片蓮池映得恍若神境。
水波澹澹,倒映著天光雲影,也倒映著那千萬點明焰。
風過時,蓮葉輕搖,金焰微顫,竟分不清是人間,還是天上。
燼海之側,半山腰處。
棲雪雲閣靜靜佇立。
綃紗垂墜,隨風輕揚。白玉雕花拔步床之上,棠溪雪閉著眼,安靜地沉睡著。
她睡得很沉,很靜,像是只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夢。
床邊的紫檀木椅上,謝燼蓮端坐如松。
那雙曾經覆著白紗的眼眸,此刻恢復了光明,定定地望著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雲薄衍立在他身側,眉頭緊鎖,目光始終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床邊,還有第三個人。
一頭銀白長發垂落如月華織就,發間簪著櫻花珠花流蘇,隨著夜風輕輕搖曳。
珠光細碎,如夢似幻,像是把整片星河都揉碎了,灑在發間。
她抬眸時,那雙粉水晶般的眸子,似有整條星河沉在眼底。
眸光流轉間,清風流雲與繁星碎影皆從眉眼間掠過,讓人一眼望去,便溺在那一片璀璨里。
「長姐。」
雲薄衍終於忍不住開口。
「織織為何還沒醒?」
那雪發女子聞言,微微側首。
她疑惑地掃了雲薄衍一眼,那雙粉色的眸子裡帶著幾分玩味。
「嗯?你是?阿蓮?」
雲薄衍:「……」
他沒好氣地深吸一口氣。
他和兄長確實長得一模一樣,氣質也完全相同。
可雲眠好歹是他們同母異父的長姐,怎麼居然連弟弟都認不出來?
「……長姐,我是阿衍。」
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
雲眠眨了眨眼。
那雙粉色的眸子裡,漾開一絲促狹的笑意。
「哦——原來是阿衍。」
她笑了一聲,嗓音空靈,像是從雲端飄下來的。
「你這麼關心這小美人兒,我以為是阿蓮呢。」
她頓了頓,目光在謝燼蓮和棠溪雪之間轉了轉,那笑意又深了幾分。
「這就是阿蓮的心上月對吧?」
她看了謝燼蓮一眼。
那個素來清冷如霜的弟弟,此刻正微微垂下眼帘,耳垂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雲眠忍不住又笑了。
「我還以為是你的意中人呢!」
雲薄衍:「……」
他決定不再說話。
雲眠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搭在棠溪雪的手腕上。
「這次你們玩得也太刺激了。」
她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命燈有幾次都快熄了,我這才特地過來看看。」
她頓了頓,那雙粉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沒想到有驚喜呢!」
她又看了謝燼蓮一眼。
那清冷的弟弟,耳垂又紅了幾分。
「還請長姐救救織織。」
謝燼蓮開口,嗓音沉而潤,帶著幾分罕見的懇切。
雲眠收回手。
那雙粉色水晶般的眸子,此刻變得深邃而神秘。
「她這三魂七魄可不全呀。」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寂靜的夜裡。